消息是田见秀送回来的。他在东边游弋了三天,没等来多铎寻他决战的骑兵,倒等来一件怪事。
夜里,有一队清军的船,从临清方向往南划,船上的人不打火把,摸黑走,船尾拖着长长的黑影。田见秀派人盯了一夜。
天亮他亲自去看,南边十里那处河湾,水面上露出几截黑头。他下水摸了一把,摸到一排木桩,桩顶削得尖,一排过去,水底还有第二排、第三排。
多铎在河里下了桩。他对送信的兵说,告诉王上,南边的水道,让铁甲船别走。
信送到临清,是第三天的夜里。
周铮看完信,没说话,把信递给宋应星。宋应星蹲在灯下,看了很久。
三排桩。他抬起头,桩顶离水面不到三尺,船吃水三尺,从那儿过,船底必刮桩顶。
他把信纸折起来。
刮了桩,船就慢。一慢,搁在浅滩上,就是死船。
多铎在北边筑坝蓄水。周铮说,他在南边打桩。北坝一拆,水头往南冲,正好把船冲上他的桩。
他知道咱们要拆北坝?
他知道。周铮说,他算准了。本王拆北坝放水救船,船一浮起来,就被水头冲向南边,撞上他的桩。
他停了一下。
本王不拆北坝,水一直退,船照样搁浅。横竖都是他赢。
宋应星没接话。他知道周铮说的都是实话。多铎这一手,一明一暗,把河道两头都堵死了,像一把钳子,掐着六条船的脖子。
左右都是死。宋应星说。
周铮应了一声,左右都是死,就看死在哪儿。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顺着运河线往南划。舆图上,临清以南那处河湾,被他用指甲掐出一道印子。
宋先生,船能不能减重?
减重?
把船上能卸的都卸了。周铮说,炮、铁甲、压舱的沙袋,能卸多少卸多少。船吃水减到两尺五,擦着桩顶过,过不过得去?
宋应星想了想。他蹲在灯下,拿指头在地上画船底的样子,画了一遍,又抹掉。
桩顶离水面不到三尺。他说,卸到两尺五,能过。
他顿了顿。
可船是铁皮包的,卸了铁甲,船帮就软了。要是清军拿炮轰,一炮一个窟窿。
不用它打仗。周铮说,只要它过得去。过了那段,水就深了。
过了那段,船就能动了?
动了,就往北回来。周铮说,本王跟多铎,也该算算总账了。
宋应星没再问。他吹了灯,摸黑出了行辕,往码头走。夜风从河上吹过来,带着水汽,他走得很慢,心里那本账,翻来覆去地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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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临清码头上,铁甲船开始卸货。
卸炮,卸铁甲,卸压舱的沙袋。六条船,卸下来的东西在码头上堆成小山。守城的兵不明白,小声嘀咕,说王上这是要把船拆了当柴烧,有胆大的凑到码头边上看,被管事的兵轰了回去。
宋应星站在船头,看着工匠一块一块往下卸铁甲,一句话不说。他亲手给这些船包的铁皮,如今又亲手一块一块拆下来。每拆一块,他都要拿手摸一摸,摸完了,放下去,再拆下一块。
一个工匠看不过去,说宋先生,这船是咱们的命根子,拆了多可惜。
可惜。宋应星说,可船是死的,人是活的。船没了能再造,人没了,造不出第二个王上。
他把最后一块铁甲卸下来,船身轻了许多,吃水线往上浮了半尺。
装空船。他说,夜里走。
码头上,卸下来的铁甲摞成一堆,在日头底下泛着青光。宋应星没让人把铁甲搬走,就搁在码头边上。他对管库的文书说,别动,等船回来,还要装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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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临清城里静得出奇。
周铮站在城头,看着码头上那六条黑黢黢的船影。船没有点灯,没有声响,像六条伏在水面上的大鱼。
王上,石勇站在他身边,压低声音,船走了,城里的炮可就少了一半。多铎要是趁夜里攻城……
他今夜不会攻城。周铮说。
为什么?
他等着本王拆北坝。周铮说,他一心等着看本王的笑话,没空攻城。
城下,第一条铁甲船无声地离了岸。船身吃水浅了,行得轻快,船头劈开水面,没有声。六条船,一条跟着一条,往南去了。
周铮站在城头,看着船影消失在夜色里,忽然开口。
传令孙可望。
北坝,今夜拆。
石勇一愣:王上,您不是说,拆了北坝,水头会把船冲上南边的桩吗?
船已经走了。周铮说,桩还在水里。水头冲下来,撞的是桩,不是船。
他顿了顿。
多铎在河里打了三排桩,本王今夜替他全拔了。
石勇这才明白过来。王上不是要救船,是要借多铎的水,冲多铎的桩。他领命去了,一路走,一路把腰间的刀带紧了紧。
夜半时分,武城北二十里的土坝上,忽然响起一阵闷响。孙可望带着三百人,摸到坝根,把白天埋好的火药点着了。土坝被炸开一个口子,水哗地涌出来,越涌越大,口子被水冲开,整段坝轰然塌下去。
蓄了四天的水,顺着河道,一路往南冲。
水头到临清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周铮站在城头,看着南边。水头推着浮木、断草,一路冲过去,冲过临清码头,冲向南边那处河湾。
河湾里,三排木桩立在水里。
水头到了。
第一排桩被水头连根拔起,翻着跟头往下游滚。第二排桩歪了,第三排桩也跟着倒。木桩撞着木桩,咔嚓咔嚓的响,顺着水头滚成一团,撞在河湾的石壁上,碎成一片。
多铎在南岸扎的小营,也在水头经过的时候,被淹了个底朝天。营里的兵连滚带爬往高处跑,辎重、帐篷、粮袋,全泡在水里。
天光大亮的时候,河道干净了。三排桩,一根不剩。
周铮站在城头,看着那道浑黄的水头一路往南,消失在远处。
多铎的水,本王用完了。他说,他的桩,本王也替他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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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德州大营,多铎正在看舆图。
他听了半晌,没说话。帐里的章京都屏着气,谁也没想到,周铮会先撤船,再拆坝,用多铎自己的水,冲了多铎自己的桩。这一手算得又狠又刁,换一个人,想都想不出来。
王爷,一个章京小心翼翼地开口,铁甲船过了浅滩,往南去了。它要是绕回来……
绕回来?多铎抬起头,本王等的就是它绕回来。铁甲船是周铮的命,他把命根子送到南边水深的地方去,是以为南边是安全的。
他放下舆图,转过身来。
可南边,也有本王的兵。
他站起来,走到帐口。
传令,东路绿营,沿运河往南,截住那六条船。
王爷,和讬忍不住开口,绿营是步卒,追不上铁甲船。
谁让他追船了?多铎说,让他去烧临清以南的粮。
他走到帐口,看着南边。
铁甲船回来救粮,就得停下来。它一停,本王的炮,就够得着它了。
和讬张了张嘴,没再说。
他忽然觉得,多铎这一手,跟周铮那一手,是一样的路数:都算着对方会怎么走,都留着后手。
这一回,是周铮先算到了,还是多铎算到了周铮?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一仗,还没打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