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清营门口的土台,是三天前搭的。
说是台,其实是几块旧船板拼的,底下垫着沙袋。台上立着一根木桩,木桩上挂着绳子,风一吹,绳头就晃。
台下的空场上,站满了兵。前头是执刀的,后头是看行刑的,一圈一圈,站得密密匝匝。降卒营的栅栏门敞着,两千多降卒被圈在栅栏里,隔着栅栏看。
栅栏里的降卒,有胆大的扒着栅栏看,被押队的兵用枪杆敲回去。也有人从头到尾低着头,不敢往台上看一眼。风一阵一阵地刮,把台上的人声吹得断断续续,传进栅栏里的,只剩下半句半句的官话。
吴仲达被押上台的时候,两条腿软得像面条,两个兵架着,才没瘫在地上。
时辰是午时三刻定的。鼓手站在台角,手里攥着鼓槌,等着令旗。台下的兵站得笔直,没人交头接耳,可几百双眼睛,都盯着台上那个伏着的人。
秋日的太阳白晃晃的,照在吴仲达的后脖颈上,那截辫子根上,汗珠一颗接一颗往下滚。
周铮站在台边。苏婉清就站在他对面,隔着那个土台。她穿着粗布衣裳,袖口卷着,露出洗得发白的手腕。
她是被田见秀的人请来的,说是王上有请。
吴仲达。周铮开口,你降本王,本王许你活。你夜里杀本王的人,抢本王的粮,要跑回德州给鞑子报信。
本王问你,你降而复叛,图什么?
吴仲达趴在地上,抖成一团,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刀光一闪,人头落地,滚了两圈,停在台边。台下的兵一声没出,栅栏里的降卒,齐刷刷低下头。
血顺着土台往下淌,淌到苏婉清的脚边。她低头看了一眼,没躲。
王上。她忽然开口。
周铮转头看她。
民女有一件事,一直想问王上。她说,王上让民女来,民女猜,王上知道民女要问什么。
你问。
王上杀鞑子,是因为他们杀人。苏婉清说,鞑子杀百姓,杀读书人,杀妇孺,杀满城满城的活人。王上杀他们,是为百姓讨债。
周铮没接话。
可王上杀吴仲达,又是为了什么?她抬起头,目光直直地落在周铮脸上,他降了,是王上许他活。他死了,是因为他跑了。
可王上把他那一百多人也杀了,那些人里,有多少是跟着跑的,多少是被裹着跑的,王上查得清吗?
台下的兵,都屏住了呼吸。
查清了。周铮说,跟着跑的,一百零三个,头天夜里动手杀哨兵的,十七个,都斩了。剩下的,一个没动。
苏婉清怔了一下。
本王杀人,杀之前,先问一句:这个人,该不该死。周铮说,鞑子杀不该死的人,本王杀该死的人。
王上怎么知道,谁该死?
查过,才杀。
苏婉清站在台下,看着台上那颗滚落的人头。她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咽回去。
民女还有一句话,问完就走。她说,民女想问王上,王上杀人,是为民女这样的活人杀,还是为死人杀?
都有。周铮说,替死人讨债,给活人开路。
那王上可曾想过,有一天,这世上的债,会讨完?
周铮没答。秋日的风从河上刮过来,吹得台上的绳子呜呜地响。他看了她一会儿,说:等你医馆里的学徒,比本王营里的兵多了,本王就少杀人。
苏婉清怔住。
民女记下了。她轻声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像许诺,倒像是算账。苏婉清在广平府衙见过她爹算账,一笔一笔,清清楚楚。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杀人如麻的人,其实也是个算账的。
民女问完了。她说,谢王上让民女来。
她转身要走,周铮叫住她。
苏婉清。
她站住,没回头。
本王杀了十七个哨兵,留了一百多个活口。周铮说,你爹当年守广平,杀了偷开城门的,全城骂他。
本王杀这十七个,明日,营里就会有兵说本王杀性重。你信本王,还是信那些话?
台下的兵里,有人偷偷抬头,看见医女跟王上隔着台子说话,谁也不让谁。这种场面,他们没见过。
往日王上杀人,没人敢问半个字,今日一个医女,倒敢跟王上顶嘴。有胆小的兵替她捏了把汗,有胆大的,心里暗暗记下了这个医女。
苏婉清没答。她走出营门,那几句对话还在她耳边转。周铮说查过,才杀,这话她挑不出毛病。
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爹当年杀人,是为了全城。周铮杀人,也是为了全城。可这世上的城,一城接一城地破,一城接一城地死,杀来杀去,城还是破的。
她爹死了,周铮还在杀。那她呢,她治一个,活一个,治一百个,活一百个,够不够抵周铮杀的那一个?
她站在河边,看着水面出神。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也没拢。
河边的水声哗哗地响,跟白天营里的嘈杂是两个世界。她蹲下来,掬了一捧水,洗了洗手上的药渍。水凉,凉得她打了个激灵。
她想起白天那个老兵叹气的声音,想起断腿降卒说俺服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这双手,到底是在救人,还是在帮周铮杀人。
夜里,苏婉清进了降卒营的伤棚。
白天那场行刑,她看了全程。她没怕,她爹死的那天,她见过比这更惨的场面。可吴仲达的人头落地那一刻,她听见身边有个宁军老兵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她心里发紧。
伤棚里躺着几十个降卒。她挨个看伤,换了药,正要走,角落里一个断腿的降卒忽然开口:
苏姑娘,俺问你个事。
你说。
俺们兄弟几个,是恩县被俘的。白天台上砍的那个吴将军,是俺们营的参将。他盯着她,你说,周王杀俺们吴将军,是为了啥?
苏婉清的手,在药箱上停住了。
他是降而复叛。她说,军法如此。
俺知道俺知道。那兵说,可俺就寻思,周王杀了俺们吴将军,俺们这二百号兄弟,他留着,就不怕俺们哪天给他也来一刀?
苏婉清没说话。
俺寻思,他留着俺们,是觉得俺们不值当杀。那兵笑了一下,周王这人,杀人不眨眼,可他不杀不值当杀的。俺服他。
可俺那几个死在河湾里的兄弟,俺这辈子,忘不了。
他顿了顿。
苏姑娘,你说,俺该恨周王,还是该谢周王?
药箱里的药瓶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响声。苏婉清的手,一直没从药箱上拿开。
她想起白天周铮站在台上,刀光落下的样子。想起那兵说俺服他。她发现自己说不上来,是该替周铮说话,还是该替那兵说话。
她只能把药箱扣上。
睡吧。她说,明早还要换药。
她提着药箱走到棚门口,又停下来。
恨也好,谢也好。她说,先把腿养好。腿好了,你就能自己去看,你兄弟埋在哪儿。
棚里的油灯忽明忽暗。那兵说完,翻了个身,背对着她,不再说话。棚角有人咳嗽,有人翻了个身,伤口的呻吟声断断续续。
苏婉清蹲在原地,借着灯光,看见那兵后背上横着一道旧疤,从肩胛一直斜到腰。
她说完那两句,也没等他答,提着药箱出了棚。棚外,月亮升起来了,把营地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站在月光里,站了一会儿,才往自己的帐子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