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固安的鸡先叫了。叫声划破城头的黑。
城里的鸡早让守军逮去吃了大半，剩下的藏在百姓屋里，白日不出声，夜里才敢叫一嗓子。
多铎站在北城楼上，从三更站到天明。
天边泛白时，他看见南边的田里有东西在动。是自家的游骑，五骑，贴着地皮往回跑。
开门。
城门裂开一条缝，五骑滚了进来，人和马都喘着白气，马腿上全是冻泥。
贼到哪了？多铎扶着垛口，声音压得很低。
二十里。领头的单膝跪下，黑地里看不真，火把一溜一溜的，往南开。像是大队。
多铎没再问。他让人把马牵下去喂料，自己扶着栏杆下了城楼，靴底踩得木梯吱呀响。
回行辕的路上，他绕着城墙走了半圈。城墙里头一条街的房拆了，砖石码在墙根，预备封门。
拆房那日百姓跪了一地，他没理。守城要紧，房倒了人还在，城破了，人和房都没了。
前日有个佐领，夜里带二十骑往北跑，跑到永定河边，让巡骑截了回来。
多铎当着全营的面，把那个佐领斩了，人头用绳穿了，挂在营门口的木杆上。
再跑，就是这个。他站在人头底下，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眼睛扫过底下的兵。
营里没人吭声。风从北边刮过来，那颗人头晃一晃。底下的兵，一个也没敢抬头。
朝廷许他的兵，还没到。头一支到了霸州，三千骑，歇两日，又往南挪了二十里。
昨日有急递进来，说宣大的大队已经出了居庸关，不走官道，从京西绕过来，路上还得七八日。
七八日。多铎把这个数在心里过了两遍。
城里一万多兵。固安原有的守军，河间撤下来的溃兵，还有各旗挑来的壮丁。
满洲兵两千出头，蒙古兵一千多，剩下的，都是汉军，还有一部分是各旗拨来的包衣。
汉军被他调到城西南的仓城，刀收了，甲收了，一天两顿饭，营门口架着两尊炮。
他不敢用，也不能放。这两千汉军，就这么圈在仓城里，日日看着自家的城，日日吃两顿稀的。
王爷。随行的梅勒章京低声道，汉军里，夜里有人嘀咕。
嘀咕什么。多铎没回头。梅勒章京把话说了，说河间城破以后，城里的汉军编了营，发饷，管饭。
多铎手里的马鞭顿了一下，没说话。
传话下去。他道，再有人嘀咕，拉到城头，当着城下的宁军斩。
王爷，杀狠了，怕把人心逼反了。梅勒章京小声道。
多铎回头看他，德州丢的时候本王也怕。怕到今日，城丢了一座又一座。
梅勒章京跟在后头，喉咙动了动，看了看那位王爷的背影，把话咽了回去。
城里粮按丁口发，一人一天两合。米店早关了门，有百姓拿镯子去黑市换粮，换回来半斗霉米。
城门口的告示上写着：私藏粮者斩。兵在街上过，百姓贴着墙根站，低着头。
城西南的仓城墙上，汉军的甲卸了一地。有老兵蹲在墙根晒太阳，眯着眼，看满洲兵从街上过，一眼也不多。
后半晌，京师的急递到了。信是摄政王亲笔，字不多。
援兵在路上了。固安撑住，撑到援兵到，贼腹背受敌，一战可定。
信末另起一行，字更小。京师米一石五两，无肯粜者。八旗家眷聚王府外哭诉，已驱散。
多铎把信看了两遍，慢慢折起来，搁在案上，指尖在信角上压了压。
他上折子请战那日，摄政王在折尾批了一行字。许你战。兵，朕再给你凑。
兵没凑齐，米先贵了。京师那些爷们，先熬不住了。这仗还没打，后院先起了火。
他剪短了烛芯，屋子暗下去。灯下那张舆图上，固安是个孤零零的圈，圈外一片白。
南边，河间城里，中军行辕的灯亮到半夜。
堂上，舆图铺了半张桌子。固安画了个圈，圈外，霸州、雄县、良乡，一个一个，也画了圈。
固安城坚。石勇道，他又是死守的架势。硬攻，得填多少人进去。
填多少，本王也不填。周铮把笔搁在舆图上。
他要的就是本王去撞城。城下多填一日，他的援兵就近一日。
那就围着他，活活饿死他？石勇挠了挠头。
围，不是饿他。周铮用笔杆敲了敲舆图，他的粮从北边来。
霸州、雄县，是他的粮道，也是他的眼。眼挖了，粮断了，他守一座空城？
石勇凑近那张舆图，盯着那两个圈看了很久，伸手在霸州上点了点，指甲刮得纸响。
霸州城小，守兵不过千。他道，雄县更少，一鼓可下。
明日发兵。霸州、雄县，往北再取良乡。周铮道。
三处一下，固安就成了孤岛。他守他的城，本王的兵绕着城走。
万一他豁出去，弃了城出来打呢？石勇问。
他出城，本王求之不得。周铮把手里那支笔转了转。
放着坚城不守，跑出来送死，这种好事，他做不出来。
堂下站着孙可望，从青县赶回来的，风尘未洗。周铮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舆图。
船，往北动。周铮的笔尖在运河上划了一道。
走到哪算完？孙可望问，声音里有些迟疑。
走到哪算哪。周铮道，靠着运河，一路往北。
孙可望想了想。再往北，就是天津了。
到了天津，就压通州。周铮道，京师的米从通州运进去。
本王的船压住通州的口子，多尔衮的米缸，自己会见底。
那船上的粮，怎么办？孙可望追问了一句。
粮留青县。船是去吓人的，不是去打仗的。
孙可望领了命，一掀帘子出去了，靴底踩得台阶响，声音一直响到院里。
堂外廊下，曹把总蹲在台阶上等着。他见孙可望出来，站起身，凑上去问了句。
孙将军，咱这营，这回跟谁走？曹把总问。
跟石勇，打霸州。孙可望道，问这个做什么。
营里弟兄问。曹把总搓了搓手，固安城里的，也是汉军。打下来，也编营？
王爷的规矩，你不是不知道。孙可望看了他一眼。
曹把总咧嘴笑了笑，转身回营去了。
营里篝火还亮着。马武的兵在练铳，一排人蹲着装药，一排人站着放。火药味飘过半个营地。
城东的高坡上，医营的棚子搭了三排。苏婉清披着件旧披风，把新到的药料一包包过秤，记在册子上。
后半夜，有快马从沧州来，是沈恪的信。信上说沧州、德州今春的租子按宁国新例减了三成，百姓没闹，各县的册子正在往河间送。
周铮把信收下，让人拿下去，明日再回。
第三日，石勇的先头骑到了固安城南二十里，在官道西边的坡上下了马。
夜里，他登上一座土岗往北看。固安城的灯火一排一排，从城头铺到城里，密得像撒了一地星子。
城墙上隔十步一盏灯，把城照得通亮。
石勇看了一阵，风从北边来，灯影没晃。
回去报王爷。他对传令兵道，固安没睡，灯点了通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