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州城小。从城根走到城头,一袋烟的工夫。
宁军到城外的时候,日头刚过树梢。石勇没急着攻,先让马武带人绕城转了一圈。
马武转回来报:四门都虚,守兵不过七八百,城头上连炮都没几尊。
石勇把队伍摆开,没擂鼓,也没喊话。他让人把一面白旗插在城下,旗上八个字,开门不杀,照旧当差。
城头安静了一阵。有兵从垛口后头探出头,看了看那面旗,又缩了回去。
守将在哪?石勇问。
城楼里。探马道,姓周,是个汉军守备,手下三百兵,剩下的都是民壮。
石勇往城头看了一眼:再等一炷香。香尽了不开门,就架梯。
香只烧了一半,城门开了。
周守备穿一身旧甲,捧着一串钥匙,走到马前,躬下身子。他身后跟着几个书吏,怀里抱着册子。
将军。他道,城里没粮了,上月固安来调,拉走了两车。
您要粮,下官实在拿不出。仓里只剩些种粮,动不得。
不要粮。石勇翻身下马,要册子。丁口册、粮册、狱册,一样一样,摆到堂上。
周守备愣了一下,赶紧让人去取。
堂上摆开三张桌子,书吏分册子。丁口册归一处,粮册归一处,狱册归一处。石勇坐在堂上,一碗茶凉了也没动。
狱里关了二十几个人,多半是欠租的农户。石勇看了一眼册子:欠租的放,杀人的关着,等王爷的令。
仓开了一半,先按丁口给城里发三日的粮。石勇让人把发粮的册子抄了两份,一份留霸州,一份送回河间。
石勇进城,先立了三道令:一不许扰民,二不许私取财物,三买东西照价给钱。令是周铮在德州立的,他照着用。
城里的铺子先不敢开,过了半日,见兵不进门,陆续开了两三家。有老婆子端水出来,被亲兵拦下,让她回去。
马武在街上转了一圈,回来咧嘴:统领,王爷这规矩,到哪儿都好使。
好使就照办。石勇道,少说废话。
第二日,雄县。
城更小,守兵三百。宁军还没到城下,城门就开了,县丞捧着印,站在门口,脸白得像纸。
石勇接过印,看了一眼,让人扶他起来。
城里的粮,够吃几日?他问。
十天。县丞道,春耕的种子,还在仓里。
种子别动。石勇道,百姓的口粮,先按册子发。宁国的规矩,你们慢慢学。
两天功夫,霸州、雄县,两处易旗。固安往南、往东的两条粮道,一并断了。
消息传进固安,是当夜。
多铎把信搁在案上,没说话。堂下的固山额真先开了口。
王爷,贼分兵在外,城下的营,比前几日空。不如趁夜出去打一仗,煞煞他的气焰。
贼的营,是一夜一夜加起来的。旁边一个佐领道,白日看不出,夜里灯一晃,才知多了这许多。
他把粮道当脖子掐。多铎道,本王出城打他,他缩在车后放铳。本王不出城,他就一点一点往北挪。
多铎在案后坐了一阵,手指叩着桌面。
点八百骑。他终于道,出西门,绕到南边,打他围城营的侧后。打了就回,别恋战。
天没亮,八百骑出了西门。
宁军早防着这一手。营外挖了濠,濠后立车,车后架铳。营里黑着灯,一个人影都不露。
车是辎重车,一辆挨一辆,车板后头支着铳架。濠里插着削尖的木桩,桩尖朝上,埋在雪水里,看不出来。
这样的营,骑兵撞不进,步兵也讨不了好。
满洲骑冲到车阵前,撞上一排绊马索。前头的马栽倒,后头的收不住脚,挤成一团。
铳响了。砰砰砰,白烟从车缝里喷出来,火光一串一串。头一排骑手像被割的麦子,成片倒下。
领头的佐领中弹落马,剩下的拨转马头,顺着原路往回跑。跑到城下,清点人数,折了两百多。
多铎在城头看完了这一仗。他没骂人,也没摔东西。
硬冲,是拿本王的人喂他的铳。他道,换法子。
当夜起,固安城里的骑兵不再成队出城,改成十股八股,专挑夜里动手。
不冲营,不撞车。专找宁军的粮车、草堆、落单的哨。
第三夜,宁军一支粮队走霸州北面的官道。车队前后有骑,护兵三百。半夜里,路两边的土坡后头忽然窜出几十骑,砍了押车的兵,点着了车。
八辆车烧到天亮,烧成一堆黑架子。护兵死了十几个,剩下的护着余车,退回了霸州。
石勇得了报,脸沉下来。
护兵加到六百。他道,车队改成白日走,前后各放三十骑接应。再有人夜里拔哨,按失职办。
马武的营调了一半去护粮。白日走车,夜里宿在道边的寨子里,沿途每二十里立一座墩台。台上三五个兵,见烟就点火。
到了第四日,宁军的营盘连成了一线。从霸州到雄县,官道两边,一溜的帐篷、栅栏、旗号。粮车走在中间的道上,两边都有人看着。
固安城里的日子,一天紧一天。
原先一人一天两合粮,改成了一合半。汉军营里,有人把马料掺进粥里,煮得稠些,好歹顶饿。
满洲兵开始上街找粮。头一家是个米铺,翻了个底朝天。第二家是个富户,从墙夹层里搜出三缸陈米,米还没搬完,富户跪在地上求,被人一脚踹开。
街上没人敢吭声。门板一扇扇关严,连缝都堵上。
城里的米价涨到一斗银子。有百姓拿藏了半年的腊肉去换粮,没人要,肉挂在房梁上,一天比一天干。
有兵夜里翻墙出城,往北跑。跑了没五里,被巡骑追上,绑回来,挂在城门口。第二日,再没人跑。
巷子深处,开始有饿死的人。收尸的用草席一卷,抬出城去,埋在乱葬岗。
夜里,汉军营里,有人在被窝里压着嗓子说话。
东街又抢了一家。
抢的是汉人。
咱也是汉人。
少说话。营门口那两门炮,不是摆着看的。
挨着的那人翻了个身,没再出声。营里黑着,只有营门口那两盏灯,照着一排卸了甲的兵。
河间行辕里,周铮看完了石勇的报。报上说,霸州、雄县已下,固安往南往东两条粮道都断了。
他把信压在舆图下,用笔在固安那个圈上又描了一遍,描得很重。
围住了。他道,剩下的事,等他自己动。
第五日,多铎登上了南城楼。
南边的天底下,宁军的营火一簇一簇,从霸州铺到雄县,望不见头。粮车走在道上,车轮声顺着风,一阵一阵传过来。
多铎站在那里,从午后站到天黑。
他不动本王的城。他终于道,他割本王的肉。
身后的梅勒章京不敢接话。
风把城头那面残破的大纛吹得猎猎响。多铎按住刀柄,指节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