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后第三日,河间城里城外,收拾齐整了。
伤棚里的伤兵还是满的,可药味淡了些。苏婉清蹲在棚口清点药箱,一箱一箱,码得整齐。
前日夜里,青县那边送来消息,说缴的漕船里翻出几舱药材,柴胡、当归、黄芪,还有几大包顶好的金疮药料子,已经装车往河间运了。
够用一阵子了。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跟医营的人道,等料子到了,先紧着重伤的用。
街上,铺子开得比前两天多了。粮店门口排的队短了,前些日子按丁口配给的告示揭了,改成平价出粜。卖豆腐的、卖菜的担子,又出现在街角。
城里的百姓扒着门缝看了几天,见宁军的兵不抢不烧,买东西给钱,慢慢地,门就一扇一扇全开了。
河间府的粮册、狱册,沈恪派来的书吏带着人,一宗一宗对着清。狱里关着的人,罪轻的放了,罪重的录了名册,没一个冤杀的。
周铮吩咐过:河间城里的仓,先紧着百姓口粮出粜。兵粮走青县那条线,不许动城里的民粮。
书吏清册时翻出一桩旧案,牵涉城破前和讬强征的民捐。底下人问怎么办,周铮一句话:退。按册子,一分不少退回去。
地是百姓的,粮也是百姓的。他道,兵要吃饭,可兵吃了饭,得让百姓也有饭吃。
城外,曹把总的新营盘已经扎起来。河间降的、多铎营里散出来的,加上先前沧州带过来的老人,凑成一个大营。营门口支着两口大锅,到了饭点就冒烟,兵们排队打饭,衣裳还杂,旗号却已经齐了。
马武从营里出来,脸上挂了道新伤,是前日阵上叫白甲兵划的。他不在乎,咧嘴笑:曹老哥,你这营,如今比我那营还大了。
大有什么用。曹把总蹲在锅边,打胜仗才是正经。
下回打固安,让咱营打头阵。
轮得到你?曹把总磕了磕烟袋,王爷自有安排。
河间府衙,改成了中军行辕。周铮在堂上听孙可望说话。
孙可望是前夜赶到的,从青县走陆路,马跑乏了两匹。他一身风尘,先灌了碗水,才开口:漕路断了这些日子,京师的米价,翻了一倍还多。南边的粮过不来,通州码头的仓,眼看着要空。
缴了多少船?周铮问。
漕船三十七条。孙可望道,大半是空船北上,货都在南边没敢发。粮倒是缴了一批,够咱河间军民吃两个月的。
船上的药材、布匹,都卸下来入了库。
粮先不动,留在青县。周铮道,后头北进,粮道走青县这条线,水路换陆路,车马本王再调。
孙可望应了,又掏出一封信:登莱陶知府的信,走海路到的青县。说是东三府春耕齐了,第一批粮已经装船,往胶州运,月底能到。他说,北边的仗,他帮不上手,粮草这一路,他包了。
周铮把信看了一遍,收进怀里。
京师那边呢?他问,这些日子,有什么动静?
孙可望压低声音:细作传回来的信。河间大败的信,五日就传到京师了。摄政王在朝上掀了案,骂多铎是废物。
可骂完了,还是得用他。听说,宣大、山西的兵,已经在往京师调了。
调了多少?
信上没写实数。孙可望道,只说京师南边,固安、霸州一线,已经在修墙囤粮。摄政王这是要把南边,守成一道铁墙。
周铮听了,没接话。他走到舆图前,看着北边那一片地名。河间往北,任丘、雄县、霸州、固安,一座一座,像珠子串在官道上。
固安再往北,就是京师。
他修他的墙。周铮道,墙再高,也是人守的。
他转头看着孙可望:铁船能动吗?
能动。孙可望道,青县这段河,水深够。再往北,静海、天津一带,河面宽,冰早化尽了。
铁船到得了通州。
通州不急。周铮道,先把船看好。本王要用的时候,它得在。
米价再涨下去,不用咱打,京师自己就乱了。孙可望道。
乱不了。周铮道,他会调兵,也会开仓。
米缸见底之前,他一定先动手。本王要的,就是他动手。
孙可望咧嘴笑了一声,领命出去了。他明白周铮的意思,铁船这会儿是压秤的砣,摆在那儿,京师南边的漕路就断一日,多尔衮的粮就紧一日。
京师的米铺,十家关了六家。正阳门外有人排队买米,从半夜排到晌午,一人只许买一斗。
八旗的家眷头一回尝到米贵的滋味,私底下的话,渐渐不好听了。多尔衮压着,可压得住议论,压不住米缸见底。
同一时刻,北边,固安城里。
多铎把自己关在行辕里,两天没出门。败兵收拢起来,七八千骑,加上固安原有的守军,凑了一万出头。够守城,不够野战。
行辕的偏院里,摆着一口薄棺。是后半夜才赶到的溃兵带回来的消息,说阿什图将军断后,被宁军擒了,叫周铮亲手斩了,尸首就地收殓,埋在南岸,立了块碑。多铎去看了那口空棺,站了很久,一句话没说。
第三日,他开了门,召集诸将。
朝廷的谕旨到了。他把一卷明黄搁在案上,声音沙哑,摄政王说了,固安再丢,本王就不必回京了。
帐里鸦雀无声。诸将都看着这位王爷,看着他把谕旨抚平,又折起来。
本王不打算丢固安。多铎道,本王打算死在固安。死之前,把周铮那两万兵,拖死在这儿。
王爷,贼会来攻固安吗?有佐领问。
多铎道,他打下了河间,粮道也通了,没有不往北的道理。他打固安,本王就守。
守到宣大兵到,里应外合,跟他拼个鱼死网破。
他抬起头,眼窝深陷,可那双眼里的火,比在河间城下时更亮。
本王这辈子,没受过这种窝囊气。他道,德州,河间,两回了。事不过三。
他提笔,亲自写了一道奏疏,封了火漆,交给亲信:连夜送回京师,面呈摄政王。
奏疏上只有两行字:臣请死战于固安。若固安再失,臣不返京,提头谢罪。
京师,摄政王府。
多尔衮把多铎的奏疏看了三遍。殿里只他一人,炭火早就熄了,没人敢进来添。他看了很久,提笔在奏疏末尾批了一行字。
准。许你战。兵,朕再给你凑。
他把笔搁下,望着南边的方向,看了很久。窗外起了风,卷着今冬最后一场雪的雪粒,打在窗纸上,沙沙地响。
南边,河间城头。
周铮站在城楼上,望着北边的官道。官道尽头的天际,隐隐有一线山影,那是京师的方向。身后,苏婉清提着药箱走过城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下去了。
周铮收回目光,按了按腰间的刀。
固安。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