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口的仗,打了整整一个时辰。
阿什图身后那千余骑,是跟着他从青州败回来的老人,刀口上滚了多年。他们堵在石桥这头,桥窄,马过不来。
宁军的追兵只能一拨一拨往上填,阿什图横刀在桥心,谁来砍谁。刀卷了刃就换一把,换到第三把的时候,他左臂上挨了一箭,箭杆晃着,他没空拔。
守住了!他嘶声喊,等王爷过了河,咱就撤!
桥那头的溃兵越来越少,多铎的白甲残骑已经消失在北面的树影里。阿什图回头望了一眼,看见最后一骑没进林子,他松了口气,反手一刀,又砍翻一个冲上桥的。
宁军阵里有人认出了他,扯着嗓子喊:阿什图!周王在青州放过你一回,你也降了吧!
阿什图笑了一声,一刀劈翻冲上桥的骑手,我阿什图,不会跪着活。
他身边的亲骑拼死护着他,越打越少。有人拽他的马缰喊将军走,他甩开。
都过河!他吼道,本王殿后!
千余骑掉头过桥,他横刀堵在桥心,一刀一个,硬生生把宁军的追兵挡在桥南。等自家骑都过了河,他才收刀后退,一边退,一边砍。
可桥北的河汊,水不深,淤泥却厚,马陷进去就拔不出来。他殿在最后,且战且走,眼看着身边的亲骑,一个接一个陷进泥里,被追兵赶上。
他的坐骑终于撑不住,前腿一软,把他掀进泥里。
他拄着刀站起来,半边身子是泥,半边身子是血。围上来的宁军兵举着刀,看见他一身白甲,知道他是个大人物,没人敢下手,只是围着。
绑了!有把总喊,送中军!
阿什图没挣。他被反剪着双手,押到土岗上,推到周铮马前。他站着,不跪。
押他的兵踹他膝窝,他晃了一下,又站直了。
周铮在马上看了他很久。
青州城里,本王放你走,是让你给多铎捎句话。他道,话,你带到了。
阿什图抬起头:带到了。王爷在德州等他,他去了。
他去了。周铮道,他在德州城下吃了亏,本王当他长记性了。
可你跟着他从京师一路追到河间,这一路,你劝过他一句没有?
阿什图沉默了一阵:劝了。他听不进去。
劝不动,你就跟着他打?
我是满洲人。阿什图道,我阿什图替主子打仗,不替自己打仗。主子要打,我就打到刀断。
劝不动主子,是我没本事。可让我扔下主子自己走,我做不出来。
周铮看着他。这个人在青州知府衙门的大堂上,也是这么站着,说本王守了五天,到底还是没守住。那时候,周铮放了他。
现在,他浑身是血,站在泥地里,还是那副样子。
你是个明白人。周铮道,可惜明白人,跟了个糊涂主子。
他翻身下马,走到阿什图面前。阿什图的辫子散了,垂在肩上,沾着泥。他抬起头,看着周铮的眼睛,忽然笑了一下。
周王。他道,青州那回,您放我走,我欠您一条命。今儿这条命,我拿来还了。
您动手吧,别让小的们作践我。
周铮拔出腰间的刀。刀光映着日头,晃了一下。
本王敬你是条汉子。他道,给你个痛快。
刀落。
阿什图倒下去,脸上还带着那点笑。周铮收刀入鞘,站在他尸首前,站了一会儿。
别糟践他。他道,找副好棺,就地埋了。立块碑,写瓜尔佳阿什图。
石勇在一边看着,咽了口唾沫:王爷,这人您不是放过一回?怎么这回……
放他,是让他给本王捎话。周铮道,话捎到了,事没办成。本王给过的机会,没有第二回。
和讬是跪着求饶,本王瞧不上他,杀了。巴颜是死战不降,本王成全他,杀了。阿什图,本王敬他,也杀了。
敬他,还杀?
敬他,是敬他做人。杀他,是因为他站在对面。周铮翻身上马,本王跟他,没私仇。
可他手里的刀,砍的是本王的人。这条道走到黑,容不下第二个人做主。
他打马往回走。日头压着河汊西头,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这一仗打下来,洼地到石桥这十来里地,遍地都是倒卧的马匹和尸首。宁军兵卒在战场上来回巡走,看见穿白甲的就补一刀,看见蹲着抱头的汉军,就吆喝一声,让他们跟着走。
多铎那座城北空营,天没黑就让石勇派的一营兵占了。营里剩下的汉军,早听见大军败了的信,没跑,蹲在营门口等着。
带队的把总一问,说是夜里听见东边枪炮声没停过,天亮就见满洲兵一拨一拨往北跑,没敢跟着跑,也不知道往哪儿跑。
编营吧。曹把总闻讯赶来,看了一眼那些兵,跟带队的把总道,老规矩,发饷,吃饭。愿意留下打鞑子的,往后就是弟兄。
他蹲在营门口,看着那些兵排着队去领号牌,掏出烟袋锅子,装了一锅,这回点了火。青烟升起来,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吐出一口烟。
当夜,石勇带着骑队追出三十里,在河汊北面的官道上,被多铎留下的后卫阻了一回,折了十几骑,退了回来。
王爷,再给我三千兵,我追到固安,把多铎提回来!石勇在帐里请命。
追到固安,然后呢?周铮在看舆图,头也没抬,固安城里有兵,霸州、雄县都有兵。本王粮道拖出去二百里,前头每一座城,都是一根钉子。
你追过去,就是拿本王的命,填多铎的命。
那就由着他跑了?
他跑不了。周铮道,他两万兵折了大半,回京师,多尔衮饶不了他。他只能缩在固安,等朝廷给他补兵。
他缩在那儿,就是替本王把京畿的兵,一点一点吸到南边来。
石勇怔了怔:吸过来,干啥?
吸过来,省得咱一家一家去啃。周铮道,他替本王把兵聚齐了,本王一锅端。
石勇张了张嘴,到底没再问。他看见周铮的朱笔,在舆图北边一个地名上,画了个圈。那个地名,叫固安。
帐外,夜色沉下来。中军帐的灯,亮着。
苏婉清站在帐外,手里捧着一摞册子,站了一会儿,才掀帘进来。
伤兵的册子。她把册子放在案上,这一仗,伤了四百多人,死了九十多。医营的药,去了大半。
周铮翻着册子,一页一页,翻得很慢。苏婉清没走,站在灯影里,等着。
药不够了?他问。
金疮药见底了。她道,破伤风的药,也不多了。
本王想办法。周铮合上册子,声音平得很,你只管救人。药的事,本王来办。
苏婉清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帘子落下来,帐里只剩灯花,啪地爆了一声。
周铮坐着,看着那摞册子,看了很久。窗外起了风,呜呜地响,像是从北边吹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