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前最黑的那一阵,多铎的骑队过了河汊上的石桥。
他走的是河汊南岸,贴着水边,绕开了官道。三千精骑打头,后头跟着大队,马蹄上都裹了布,一队一队,像潮水贴着地皮漫过来。探路的斥候早回报过:那支粮车队,天亮前能到洼地西头歇脚。
多铎算了时辰,传令:赶到洼地,天正好大亮,打他个措手不及。
他算计得没错。天蒙蒙亮,粮车队果然停在洼地西头,车一辆挨一辆,护兵散在四边,有人已经架锅生火,看着是要埋锅做饭的样子。
多铎在马上直起身,望见那片车队,嘴角牵了一下。
他只说了一个字。
三千精骑从麦田东头压上来,马蹄踏碎霜地,越来越快,越来越响。车里的人像吓傻了,扔下锅,四散往车底下钻。前头的骑手已经够着第一辆车了,刀都举起来了。
忽然,第一辆车旁腾起一股烟。
不是灶烟。是火铳的烟。
车板咔嚓一声掀开,车厢里坐着的哪是粮包,是一排一排的宁军铳手。车腹的土袋被推开,露出黑洞洞的铳口。第二辆、第三辆,一整排车同时掀了板,铳声像炸了锅一样响起来。
砰砰砰砰。
白烟连成一片,打头那排骑手像被镰刀割过的麦子,成片地倒。马嘶声、人叫声搅在一起,后头的骑手收不住,踩着前头的人马往前冲,又撞上第二轮铳子。
多铎的白甲亲兵在阵后,拼死稳住阵脚。豫亲王本人被亲兵团团护住,他的脸在烟里忽明忽暗。
他娘的,中计了。他咬着牙骂了一句。
可他没退。白甲亲兵是正蓝旗和镶白旗里挑出来的死士,主将不退,他们就不退。多铎抽出刀,往车阵东头一指:那头的车少,从东头撕!
白甲亲兵呼喝着冲向东头。那一翼的宁军火铳手刚放完一轮,正低头装药,被骑兵撞进阵里,阵脚乱了。
白甲兵杀进车阵,刀砍铳手,有人掀车,有人纵马践踏。宁军东翼溃了,活着的铳手丢下铳,连滚带爬往坡上跑。
多铎亲自带队,顺着撕开的口子往深处凿。他记得德州城下,他是这么凿开宁军阵的,凿开一道口子,后头的兵跟着涌进去,阵就破了。
白甲兵顺着口子往里灌,两边翻倒的车成了墙,马过不去,白甲兵就下马步战,举着刀往人堆里撞。宁军的铳手放完铳就抄刀,跟白甲兵在车缝里绞成一团,刀碰刀,火星子乱迸。
多铎马快,已经凿到第二道车前。第二道车阵前头,站着个黑脸汉子,手里一把朴刀,身后一杆旗,旗上绣个字。马武没退,横刀堵在车缝当口,白甲兵冲过来一个,被他砍翻一个。
让开!多铎挥刀喝道,挡本王的路,找死!
王爷的路,到这儿就到头了。马武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朴刀一横,又剁翻一个。
多铎一刀劈过去,马武举刀架住,两刀相撞,震得虎口发麻。多铎的力气大,压着刀往下沉,马武的腿在打颤,可刀没松。他身后的宁军铳手趁着这一挡,装好了药,一排铳口又抬了起来。
多铎眼角瞥见那排铳口,知道再缠下去讨不了好,虚晃一刀,拨马就走。
贼将,留下名来!马武在身后喊。
镶白旗,多铎!多铎头也不回,丢下一句,你也配问本王的名号!
他这一凿,到底凿透了一里地。可凿穿了第一道车阵,迎面是第二道,第二道后头,是河汊。
可这回,口子撕开,涌进来的不是宁军的溃兵,是一声号角。
呜。
号角从河汊北岸响起来。土岗上,周铮的中军旗摇了三下。
石勇的骑队从河汊北岸的树丛里杀出来,三千骑绕过洼地,直扑多铎后队的尾巴。多铎凿阵凿得正深,后队被从中间截断,护在阵后的辎重、伤兵,全被兜了进去。
后队被抄了!有佐领嘶声喊,王爷,退路断了!
多铎回头,看见自己后队已经乱了。更要命的是,后队里夹着的那几千汉军,听见宁军阵里有人扯着嗓子喊:汉家的弟兄,放下刀,蹲下,不杀你们!
喊话的是马武,嗓门大,一句一句,清清楚楚传过来。
满洲兵战前就收了汉军一半的兵器,信不过他们。此刻汉军后队一阵骚动,先是有零星的人丢下刀,蹲下去,接着像瘟疫一样传开。
蹲下的人挡住了满洲兵回撤的路,有人急了眼,回身砍挡路的汉军,自己阵脚先乱了。多铎的旗号在乱军里被冲得东倒西歪,传令兵挤不过去,号令喊破了嗓子也传不到前头。
多铎在阵中眼睁睁看着,目眦欲裂。他身边的白甲亲兵一个个倒下,凿进去的楔子被宁军两翼合拢,越夹越紧。
王爷,走!梅勒章京拽住他的马缰,再不走,全折在这儿了!
多铎的刀顿在半空。他望着那片还在喷火的车阵,望着阵后土岗上那面旗,旗底下那个人影,他看不见脸,可他知道那人在看他。
收兵!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往北,过桥!
日头已经偏西。洼地西头到河汊南岸这四五里地,麦田被马蹄踩烂了,车阵的烟还没散尽,尸首横一道竖一道,有穿灰棉甲的,有穿白甲的,分不清谁是谁。蹲在地上的汉军乌泱泱一片,抱着头,不敢动。
马武提着朴刀从车阵里出来,半边身子都是血,人倒还站着。他望着那队远去的白甲残骑,啐了一口。
残骑拼死突围,白甲亲兵殿后,一层一层填进去,换多铎往北走。宁军骑兵追着咬,追到河汊南岸,石桥已经挤满了溃兵。
多铎过桥的时候,坐骑中箭,人从马上栽下来,被亲兵架起来,抢过一匹空马,再上。他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桥那头,一员满洲将领横刀立马,堵住了桥口。
是阿什图。
王爷过桥!阿什图嘶声喊,臣来断后!
多铎的马已经冲过去了。桥这头,阿什图把刀一横,身后只剩千余骑,人人带伤,可没有一个往后缩的。
宁军的追兵涌到桥口,被这一排人挡了一挡。阿什图的白甲早染成了红色,刀口卷了刃,他又从马鞍边抽出一把,反手握着。
土岗上,周铮望着桥头那一个孤零零的身影,望了很久。
那是谁?他问。
阿什图。石勇道,青州那个,王爷放过的。
周铮没说话。他看着桥头那人横刀立马,身后是奔逃的残骑,身前是潮水一样的追兵。
先收拾他。他道,这根刺不挑,夜里睡不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