截信第二日,周铮在中军帐里见了那个被扣的佐领。
佐领梗着脖子,不肯跪。周铮没叫人按他,只把多铎那封信摊在案上,推到他面前。
信,本王看了。他道,你回去也是死。信丢了,和讬那边没动静,多铎头一个砍你。
佐领的脸色变了变,嘴还硬:要杀便杀!
不杀你。周铮道,本王问你三件事。答了,放你走。
不答,本王把你送回北营,交给多铎。
佐领愣住。
第一件,你在多铎帐下,当的什么差。第二件,北营的口令。第三件,和讬认得你不认得?
佐领沉默了很久,到底答了。他当的是传令差,北营口令一日一换,今日的口令他记得。和讬是贝勒,他一个佐领,只远远见过,没说过话。
周铮听完,点了点头。
衣裳脱下来。他道,还有你的腰牌。
晌午,一个穿佐领甲胄的人,骑着马,从北门那条官道上,不紧不慢地往河间城走。他帽子压得低,腰牌挂在腰上,一路走,一路数着道旁的树。
走到城门外一箭地,城上有人喊:站住!哪里的?
北营,大将军帐下传令。那人勒马,仰头答道,有书信,面呈和讬贝勒。
城上静了一会儿。城门开了一条缝,放他进去。
这人是周铮亲卫里挑出来的,姓方,会说满洲话,胆子又细。他被领到城楼里,和讬坐在上头,上下打量他。
大将军的信?和讬伸出手。
方姓亲卫从怀里取出信,双手呈上。和讬拆开,先看落款的花押,又看笔迹,眉头松了松。
信上写:和讬,后日三更,北门举火为号,开门放本王亲兵入城。两下合兵,共击城南之贼。见信焚之,勿泄。
和讬把信看了两遍,抬眼:大将军身子可好?
方姓亲卫道,出了京师,一路没歇。贝勒,大将军还让带一句话。
什么话?
城,务必守到后日三更。
和讬点点头,把信凑到灯上,烧了。纸灰落在砖地上,他拿靴子碾了碾。
回去告诉大将军。他道,就说和讬,恭候。
亲卫行了礼,退出去。出了城门,他翻身上马,走出二里地,拐进一片树丛。树丛后头,有人接过他的马,牵到林子深处去了。
隔了一日。这一日里,宁军的营盘照常操练,照常埋锅,看不出半点临战的样子。只有中军帐里,进出的传令兵,比平日密了一倍。
约期这日黄昏,宁军的中军帐里,周铮放下手里的舆图。
人都备齐了?他问。
齐了。石勇道,三百精兵,都换了清军的棉甲。辫子没有,帽子压严实,夜里看不真。
周铮又问了口令和暗号。石勇都答了,说背得滚瓜烂熟。
周铮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帐外天色暗下来,营里的火头一处处点起,炊烟升起来,跟往日一样。
三更,河间城北门城头,亮起一星火。
火头晃了晃,又亮了亮,一明,一灭,一明,一灭,三下。这是信上约好的暗号:城门已开,亲兵速进。
城门吱呀呀地开了一条缝。
门缝里,一队人马正快步走来。领头的穿满洲佐领的甲,身后的人清一色灰棉甲,压着帽子,脚步又轻又快,像一群贴地走的影子。
门洞两侧,和讬的满洲亲兵举着火把,照见领头那人腰间的腰牌,又照见后头黑压压的队伍。
口令!守门的喊。
河间。领头的人答。
口令对了。队伍鱼贯而入。
前头十个人进了城,脚步不停,直往门洞两旁的台阶上抢。守门的满洲兵觉出不对,举火去照,照见帽檐底下,光秃秃的,没有辫子。
没有辫……守门的兵只喊出半句,刀已经架在他脖子上。
城门洞里炸了锅。抢上台阶的宁军精兵,先夺了绞盘,一刀砍断吊桥的绳索,又反身把门洞里的满洲兵放倒了一片。城外,石勇的骑队早等在暗处,听见门洞里喊杀声起,一声唿哨,打马就往城门冲。
河间北门,开了。
北营方向,一队人马也趁着夜色摸到城门外。领头的听见门洞里杀声骤起、火把乱晃,心知有变,一勒缰绳,悄没声地缩了回去。
城楼上的和讬,是在睡梦里被喊醒的。他披衣冲到城头,往下一看,北门洞开,大队人马正往里涌。火光里,他看见冲进来的兵,衣甲是清的,可帽子底下,一张张脸,没有一条辫子。
贼!是贼!和讬的声音变了调。
关门!快关门!他嘶声喊着。
晚了。城下的火把漫过街口,再也收不住了。
宁军的大队已经进了城,顺着大街往城中心卷。城里的满洲兵仓促应战,被堵在街口,一层一层往后溃。城中心的鼓楼下,两股兵绞成一团,喊杀声、刀枪碰撞声,响成一片。
和讬带着几个亲兵,从城楼后头的小道溜下去,想从东门混出去。东门却早被一哨宁军卡住了。他转头往北跑,刚跑出两条街,迎面撞上一队穿灰棉甲的兵。
别杀我!和讬扑通跪在街心,声音抖得不成调,本王……下官降了!降了!
领头的兵没动手,押着他,送到周铮马前。
周铮骑在马上,低头看着跪在泥地里的和讬。和讬满脸是泪,官帽不知丢到哪去了,头发散着,沾着泥。
周王!他磕头如捣蒜,下官愿降!愿为前驱!
德州那回,您放了下官。下官一直记着您的大恩!
周铮在马上看了他很久。
德州城下,本王放你,是让你带句话。他道,那句话,你带到了。
和讬连连点头:带到了!带到了!
带到了,你还来守河间。周铮道,本王给过你一次。没有第二次了。
他拔出腰间的刀。刀出了鞘,在晨光里泛着一道冷光,映着和讬那张满是泪的脸。
和讬的求饶声戛然而止。
天亮,河间城头换了旗。城里的满洲兵,死的死,降的降。汉军几乎没打,听见城破,放下兵器,在营里蹲了一夜,天亮排队出来。
曹把总带着他那三千人,在汉军营门口站了一排。出来的汉军兵卒看见他,认得是沧州的老把总,有人喊了一声:曹把总!
曹把总应了一声。
都出来吧。编了营,发饷,吃饭。
德州、沧州,都是这么过来的。
他身后,沧州跟来的兵,衣裳齐整,脸上有肉。汉军营里骚动了一阵,陆陆续续,都出来了。
城破的喊杀声,北营也听见了。天没亮,多铎的营就往北退,退到城北十里,卡住官道,重新扎下。
探马报回来的时候,周铮正在城头。他抬眼往北看,多铎的营盘扎在官道当口,旗号整齐,把北上的路堵得严严实实。
他还不走。石勇道,城都丢了,他还堵着路干什么?
他堵的不是城。周铮道,是本王北上的路。
河间一丢,前头就是通州。他堵在这儿,本王要么绕路,要么跟他打。
石勇怔了怔:那咱打不打?
周铮按着腰间的刀,望着北边那一片灰营,望了很久。
他道,他从德州追到河间,追了一路,就是想跟本王打这一场。本王成全他。
打完了,前头就剩通州了。
晨风从北边来,卷着河间城头新换的旗,猎猎地响。城楼下,护城河的水面上浮着薄雾,像一层没散尽的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