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城第三日,晨雾散尽,日头爬上河间城楼。
城里已经不像打过仗的样子。街上的尸首清走了,血迹用土盖了,铺子开了小半。宁军的兵沿街站岗,腰刀挎得齐整,不扰民。
城中心的鼓楼下,排着长长一队人,都是昨儿放下兵器的汉军,等着编营。曹把总站在队前,一个个看过去。
都是京畿的老弟兄。他道,德州、沧州的弟兄编了营,发饷吃粮,如今都跟着打到河间来了。
你们要愿意,就入伙。不愿意,领两斗粮,回家。两条路,都活人。
队里静了一阵,有人问:入了伙,往后打谁?
打鞑子。曹把总道,还有谁。
队伍里嗡了一声,陆陆续续,都往前挪了。曹把总让人记账,自己蹲到墙根,掏出烟袋锅子,装了一锅,没点。
他想起自己从沧州出来那天,也是这样蹲在营门口,看弟兄们一个个过来领号牌。
如今他站到了这头,身后的队伍里,新入伙的跟老弟兄挤在一处,凑着脑袋说话,说德州城里的粥棚,说沧州发的头一份饷,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下去,变成笑。
城东,官仓改的伤棚里,药味扑鼻。
破城那夜,两军伤兵躺了一地,南门外高坡上的浅坑不够用,苏婉清连夜带人把官仓腾出来,铺上干草,支起门板。满洲的降兵伤卒抬进来,跟宁军的伤兵并排躺着,中间不隔。
进了伤棚的,都是病人。苏婉清在门口洗手,对医营的人道,分什么旗号。
她挨个床铺看过去,换药,扎针,一句话不多说。走到最里间,一个满洲伤兵烧得迷糊,抓着她的袖子,用满洲话喊娘。她没抽开手,让人拧了帕子,敷在他额头上。
伤棚外头,抬伤兵的担架还在一趟一趟来。这一夜,她没合眼。
中军帐里,周铮在看舆图。
案角搁着一封箭书,是今早城上守军拾的,绑在无头箭上射进城来。书吏抄了,原文压在案上。周铮看了一眼,又看舆图去了。
石勇从外头进来,瞥见那箭书:多铎又射信了?
战书。周铮道,约本王三日后,城北平川,两军对圆,一战定输赢。
王爷去不去?
不去。周铮道,回他,本王忙着收编,顾不上。
石勇咧嘴笑了一声,出去了。周铮没抬头,朱笔在舆图上又落了一处。
他晾着多铎,不是托大。
多铎那两万兵,堵在城北十里,不撤,也不攻。探马一天三报,报的都是同一件事:营盘扎得稳,旗号齐整,看不出要走的样。
石勇夜里巡完城回来,进帐灌了碗水,抹嘴道:王爷,他堵在那儿,咱粮道就悬着。青县那边的粮车,走官道进城,夜里都不敢停。要不,趁他立足未稳,先干他一场?
他巴不得你干他一场。周铮搁下笔,多铎河间没救下来,回京师没法交代,他这会儿比谁都急。
他堵路不走,等的就是咱出城,跟他打一场野战。
野战,咱也不怕他。
是不怕。周铮道,可野战在他挑的地界打,他拿骑兵冲步兵的平川,一冲一个准。咱刚破城,兵没歇过来,粮道刚接上,这时候跟他硬碰,是拿短处碰他长处。
那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他急。周铮道,他急着翻本。翻本的人,十回有八回,死在急上。
他吹了灯,帐里黑下来。城北十里,多铎的营火,一簇一簇,映着半边天。
那头营盘里,这几日不太平。
多铎把中军帐扎在最前头,日夜能望见河间城楼。斥候一拨一拨回来,报的都是宁军收编、修城、运粮,半点出战的迹象没有。他把战书一封一封射出去,城上连个回音都不给。
他缩在城里,算怎么回事?梅勒章京在帐里来回踱步,王爷,这么耗下去,士气先耗没了。
耗,也是他耗。多铎道,他粮道刚接上,拖一天,粮车多走一天,咱们截粮的机……他说到一半,自己住了口。
截粮。他前夜刚派出去的五百骑,天亮了才回来四五十,余下的都折在河间南门外那片空仓跟前。
多铎听罢回报,脸上看不出什么,只把案上的茶碗拿起来,又放下。
空仓。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平得吓人。
王爷,周铮这是算准了咱要去劫。
本王知道。多铎道,他算准了咱劫,还算准了咱不敢退。
第二日,多铎又射来一封战书,措辞比头一封狠,说他周铮缩在城里,算不得丈夫,有胆就出城来,莫要连累了河间的百姓替他守城。
周铮看了,仍搁在案角。第三日又来一封,书吏念到一半,周铮摆手:后头不用念了。
石勇道:三封了。王爷,这么晾着,军里也有人嘀咕,说王爷怯战。
谁嘀咕,让他来跟本王说。周铮道,粮囤那边,备好了?
备好了。石勇道,城西那几座空仓,白天装了粮车进去,夜里又拉出来。外头看着,像粮都囤在那儿。
多铎今夜要来劫。
他劫个空仓?
劫不劫,看他的探子准不准。周铮道,你去南门外那道坡后头等着。他来人,放近了再打。
入夜,河间城里灯熄了大半。城西粮囤方向,黑影憧憧。
多铎果然遣了五百骑,绕城摸到南门外,扑向那片粮囤。火把举起来,照亮的是空荡荡的仓房,地上连个粮粒都没有。
空仓!领头的骑卒喊了一声,话音没落,坡后头火铳响了。
砰砰砰。
白烟腾起,第一排骑手倒了一片。石勇的伏兵从三面合上来,刀砍马腿,火把乱晃。五百骑折了大半,余下的拼死冲开一个口子,往北逃了。
石勇追出五里,勒马回来,刀上还滴着血。
斩了六十多,擒了十几个。他道,王爷算得准,真来了。咱这边伤了二十来个,都不重。
马队回城的时候,天边刚露一线白。城门洞开,放人马进去,又关上。城头换岗的兵往下看,只看见一队影子没进晨雾里,地上留着一串暗红的印子。
擒回来的骑卒押到中军帐,跪在地上筛糠。周铮问一句,他答一句。
供出来:营里这些日子,粮草将尽,京师米价飞涨,运不上来。固安方向,眼巴巴盼着援兵,一兵一卒没见着。满洲兵倒还撑得住,汉军先慌了,夜里有人偷着往营外跑,被巡骑拿住,砍了十来个示众。
周铮听完,让人把他带下去,好生关着。
固安没来援兵。他道,他等不到人了。
那他要么退,要么拼。石勇道,王爷,他要是拼呢?
拼,就给他一场野战。周铮道,野战在哪儿打,本王说了算。
他走到舆图前,指尖在河间城东北方向,一处标着河汊洼地的所在,轻轻点了点。
窗外起了风,卷着城头的旗,拍在旗杆上,一声一声。
中军帐的灯,又亮了半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