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铎的营,扎在河间城北五里。
两万兵立起营来,一夜之间,城北多出一片灰蒙蒙的帐篷。营前挖了壕,壕后立了栅,栅后是成排的帐篷,军帐压着军帐,望不到头。
营门口立着两杆大纛,黑底绣金,旗角被风扯得笔直。巡营的骑兵绕着营盘一圈一圈地走,马蹄声闷在土里。
城南,宁军的营盘纹丝没动。
两座大营,隔着河间城对峙。城夹在中间,像一口锅里煮着的一颗丸子,两头都是灶眼。
城里的百姓,头几天还扒着门缝往外看,这几日不敢看了。城北来了兵,城南也来了兵,两边的旗不一样,炮口却都朝着城。有人把值钱的物事埋进后院,有人把闺女送到乡下亲戚家去。
城南营里,老兵们也在看对面那一片灰营。八旗的营盘立得又快又整,一看就是行家。有老兵往地上啐了一口:来了头大牲口。
曹把总带着他那三千人,守在营盘东南角。他头一回见这么多满洲兵,握着刀柄的手心全是汗,又不敢叫底下人看出来。
天亮,多铎遣的那队骑绕城回来了。佐领下马禀报:南门、西门被贼挖了三道壕,东门临河,有一哨人。北门……干净。
贼的营盘,在城南铺了二里地。佐领道,看旗号,中军在南门外偏西,辎重靠河。营盘扎得规矩,不像是要走的样。
多铎听完,没说话。他牵着马,走到一处高坡上,往南望。宁军的营里正升炊烟,一股一股,直直地往天上走,不慌不忙。
他不攻城。多铎道,也不走。他到底想干什么?
他想等。阿什图道,王爷立营立得稳,他就不急。
本王不急,他更不急?
河间在王爷手里,也在他手里。阿什图道,他围的是城,钓的是王爷。王爷不动,他动不了锅。
多铎冷笑一声,没接话。
城头上,和讬一夜没合眼。天亮时他看见城北那一片灰营,心里先是一松,又是一紧。
松的是救兵到了。紧的是,救兵在城外,没进来。
他派了个心腹,缒下城去,跑到北营,递了一封手书:请大将军入城,共商守御。多铎的回话很快,只有两句:城,你守着。本王在城外,自有道理。
和讬得了回话,在城楼里坐立不安。他扒着垛口往南看,又往北看,嘴里念叨:他在城外,城外有贼。
他两万兵,贼有多少?他打得过吗?
梅勒章京劝他:贝勒,大将军在外,与咱成掎角之势。他若进城,贼正好把两股兵都堵在城里。
掎角之势?和讬的声音尖起来,德州城下,也是这么说的!
梅勒章京没敢接话。
和讬还有一层没说出口的怕:大将军要是在城外败了,一撤,河间就成了孤城。他扒着垛口,望着北营的方向,恨不得把多铎的兵,一根绳子拽进城来。
白天,和讬又干了几件事。城里的更夫换了满洲兵,南门西门的墙根又拆了一片民房。他还捉了三个在墙根下交头接耳的汉子,鞭了一顿,吊在城门洞里示众。
傍晚,北营里有人来请战:贼不过两万余,趁他立足,一阵冲了。多铎摇头:冲营,他有壕有铳,冲不动。
先试探试探。他望了城南一眼,看看他营盘里,是不是真像他摆出来的那么稳。
入夜,多铎派了一百骑,摸到宁军前营的栅外。
百骑没带火,只带短刃,贴着地皮靠近,想摸进营里。离栅还有三丈,宁军营里忽然响起一片梆子声。火把从栅后呼啦啦举起来,照得营前雪亮。
贼有备!领头的喊了一声,拨马就退。
栅后追出一阵排枪,砰砰砰,打得土路上腾起一串烟尘。百骑丢下两具尸首,退回了北营。
南门外高坡上的医营也听见了排枪声。苏婉清披衣起来,站在棚口往营前看。火光闪了几下,又暗下去。
她站了一会儿,没有回去睡,把白天用过的药臼、剪子一样一样收进箱里。预备着明日有人抬伤兵来。坡下的浅坑还空着,一个也没用上,她说不清是该松气,还是该悬心。
多铎站在营门口,看着那两具抬回来的尸首,没说话。
宁军的火铳,比德州那会儿多了。阿什图蹲下看了看,王爷,硬踹他的营,占不着便宜。
本王知道。多铎道,他是拿城做局的老手,营盘不会留空子。
阿什图站起身:德州城下,贼的火铳还稀,靠城墙撑着。这会儿他们敢在平地上扎营,是火铳多了,胆气壮了。
多铎听完,没说话。他把那两具尸首又看了一遍,转身回了帐。
他回到帐里,在舆图前坐了许久。灯花爆了一下,他忽然开口:阿什图,你说,他留北门,是要钓本王出城野战?
本王偏不跟他野战。多铎道,本王跟他打一仗别的。
他取过一张纸,蘸了墨,写了几行字。写完,吹了吹墨迹,折好,封了口,叫来一个佐领。
今夜三更,把这封信,从北门递进城,交给和讬贝勒。他道,城门的暗号,信上写明了。你见着和讬,当面交到他手里。
佐领应了,揣好信,趁夜色往北门去了。
北边的城里,和讬也在等信。多铎的回话只有两句,他总觉得,大将军不会就这两句。夜里他睡不着,披衣起来,扒着城楼往北营看,等着有人来叩北门。
等到四更,没人来。他回到铺上翻来覆去,天快亮才合眼。
宁军的中军帐里,周铮还没睡。案上摊着舆图,他看了一会儿,问:北门那条线,今夜有没有动静?
石勇摇头:没有。多铎的营扎得稳,没见人往城门方向去。
他会用的。周铮道,他看北门那一眼,本王隔着二里地都闻见了。盯着。
四更天,游骑哨长摸进中军帐,单膝跪地,双手举着一封信。
北门逮着一只夜猫子。他道,是个满洲佐领,怀里揣着这个。人扣在营里,信,请王上过目。
周铮接过信,拆开。灯下,纸上的字不多,笔锋很硬:
和讬:后日三更,北门举火为号,开门放本王亲兵入城。两下合兵,共击城南之贼。见信焚之,勿泄。
落款画了个花押,笔力如刀。
周铮看了两遍,把信纸慢慢折起来。
这封信,本王替和讬收下了。他道。
石勇凑过来:王上,怎么用?
和讬是个怕死的。周铮道,他等这封信,等了三天。信到他手里,他半夜会睡不着,会一遍一遍想,开门还是不开。
咱就让他想。
窗外传来更鼓声,四更过了。周铮把信纸收进怀里,吹熄了灯。黑暗里,他的声音很轻:
后日三更。河间这口锅,该揭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