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铎的大军出了固安，沿官道往南压。前队过了任丘，后队还在新城地界，拉成一条长线。道旁的雪早化尽了，马蹄踏起尘土，黄蒙蒙的，遮了半边天。
多铎骑马走在最前。他病养了一个多月，身子骨还虚，马走得快了，喉头就发痒。阿什图跟在他身后半步，腰刀换了新的，甲也换了新的，人却瘦，颧骨支棱着。
出京那日，多尔衮给他备了车。他看了一眼，没坐，翻身上了马。有人劝他乘车养着，他摇头：本王乘车，后头的兵看不见旗，军心就散。
队伍中间夹着汉军，是京师各旗里挑出来的，衣裳杂，旗号也杂，走在满洲兵的夹缝里。前后都是督队的骑兵，鞭子垂在手里，没扬起来。
前头传回来的消息，一拨接一拨：德州破了，沧州破了，登莱换了旗。听见的汉军兵卒低着头赶路，脚步不乱，脸色却一个比一个沉。
他们原是沧州、德州一带的营兵，家在南边。南边的城一座接一座换旗，家信断了，饷银也迟了。夜里宿营，常有汉军兵卒对着南边出神，叫一声，半天才回头。
探马一拨一拨地折回来，报的都是同一件事：河间城没破，贼围而不攻。
多铎听完第三拨，忽然问：阿什图，你说，他围河间，想干什么？
围而不攻，是在等人。阿什图道。
等谁？
等王爷。
多铎没接话。马走了一阵，他才开口：本王知道。河间不是饵，是锅。
本王要不去，他就把河间煮了，填到京师门口。本王去了……
王爷去了，锅就翻过来扣在您头上。阿什图说。
多铎回头看了他一眼。阿什图没低头，迎着那道目光，把话说完了：德州，他拿城做局，引王爷攻城。青州，他拿城做局，等城里自己乱。
河间这局，是拿城钓王爷。
青州那回，王爷不在。
多铎的脸沉了沉。这话戳在痛处上。
德州是他丢的。青州虽不是他丢的，可阿什图，是从青州败回来的。两个人并着马走，谁也没再说话。
走出二里地，多铎才开口，声音平了：本王知道是局。可河间城里有和讬，城里粮足，能撑。
本王到城下，他围他的，本王守城外的营。两下里一夹，他的局就破了。
王爷说的是正理。阿什图道，可周铮不这么想。
他怎么想？
他围城，是给王爷看：河间在锅里，您来不来？您来，他就有机会跟您野战。您不来，他拿下河间，下一锅，就是通州。
多铎听着，没打断。末了他道：你的意思是，本王来了，正中他下怀？
来，是正着了他的怀。不来，是正着了他的刀。阿什图道，两害相权，只能来。
多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阿什图，你在他手底下败了两回，倒把他琢磨透了。
败出来的。阿什图道，王爷若信，河间城下，别急着跟他对阵。他围他的城，咱扎咱的营，先把营盘立稳。
你在教本王打仗？
不敢。阿什图低下头，卑职只想说，德州城下，王爷也是急着破城，才着了他的道。
多铎的脸又沉了。他攥着缰绳，指节发白，半晌没说话。前队的旗在风里猎猎地响，官道两旁的麦田刚返青，嫩汪汪一片。
他到底没发作，只道：传令，前队歇马半个时辰，等后队赶上。
晌午，一骑快马从南边来，被前锋截住。马上的信使滚下鞍子，满身尘土，见了多铎，扑通跪下，从衣领里摸出一封信。
贝勒的告急信！信使喘着道，贼兵十万围城，请大将军速救！
多铎拆开信看了。信是和讬的笔迹，字写得潦草，涂改了好几个地方。看到贼兵十万，他哼了一声，把信递给阿什图。
十万。他道，他周铮要真有十万，这会儿该在通州城下了。
阿什图看罢信，问信使：城里怎么样？
贝勒把汉军的兵器收了一半，又发还了。信使道，城上的兵，满洲的不多，大半是汉军。贝勒不敢叫他们上城，又不敢不用他们，日夜提防，两夜没合眼了。
多铎皱了皱眉。和讬的胆子，他是知道的。德州城下，这位堂兄是自缚出降过的。
传话给和讬。他道，城，给本王守住了。本王三日内到。
信使磕了个头，翻身上马，往河间去了。
大军再行前，多铎叫来两个佐领，交代了一番：到河间，先派一队骑绕城一圈，看四门的情形。城上若还是清的旗，先别急着接应，设法跟和讬通上话。
大军再行，多铎把斥候放出去二十里。又走了一日，傍晚扎营时，前锋来报：后队的草料车，叫贼的游骑烧了几车。斥候也伤了二十几个，是叫人摸了哨。
贼的游骑，摸到这儿来了？多铎的部下吃了一惊，这儿离河间还有六十里！
几位梅勒章京都到了。有人道，贼的游骑摸到这儿，可见早防着咱，不如就地扎营，别冒进。也有人道，河间城下不过两三万贼，趁夜踹他一营，先声夺人。
多铎坐在帐里，听他们争。油灯的火苗跳了跳，映着他的脸，半边明，半边暗。
争到后半夜，他开口：到城下，先把营盘扎稳。扎稳之前，谁都不许出战。
把营盘扎紧。他道，明日起，辎重夹在中军，前后队不许拉开超过十里。
部下应声去了。帐里静下来，只剩油灯毕剥地响。多铎又咳了一阵，咳完了，就着灯看舆图，拿指头把河间城北的地形，描了一遍又一遍。
阿什图站在帐角，看着这位王爷。他忽然觉得，王爷跟德州城下那回，不一样了。
第三日午后，大军抵河间城北十里。
多铎登上一处土岗，远远望去。河间城头，清的旗还在，城没破。城南，宁军的营帐铺开一大片，旗密密匝匝，红底黑字，在风里翻卷。
他轻轻吐了口气：还好，城没丢。
然后他望着城南那片营，看了很久。风从南边来，卷着那边灶火的烟，飘到他鼻尖底下，是一股饭香。
周铮。他低声道，本王来了。你这锅，看你怎么烩。
他看了一阵，目光移向河间城北。那道口子没围，官道直通通地伸进城门洞。
北门，他给和讬留着。多铎忽然道，留着做什么？给本王看的。
他钓他的鱼。阿什图道，王爷别咬钩就成。
多铎没接话。他盯着那道门看了很久，嘴角慢慢牵起一点弧度。那笑里没有怒意，倒像猎户看见了猎物的脚印。
阿什图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心里忽然一沉。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只觉得王爷看北门的眼神，像是要顺着那道门，钻进河间城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