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城第二日,天没亮,营里就动了。
马武带人把南门外的官道刨了,挖成三道壕,壕后码上土袋。石勇的骑队绕到城西,占了西门外那片高地。东门临着一条枯河,周铮只放了一哨人,看住河床。
四面围了三面,只留北门。
宁军的旗沿城南插了一里地,红底黑字,风一扯,哗啦啦响成一片。城上的兵往下看,满眼都是旗,看得眼晕。
北门外是条笔直的官道,通往京师方向。道上没设一兵一卒,干净得像没人来过。可官道两旁的树丛里伏着游骑,人衔枚,马裹蹄,一动不动。
曹把总远远看着那树丛,问马武:北门咋不封?
王上留着。马武说,城里的耗子要出去报信,总得有条路。
报信?曹把总不明白,放他报信,京师来兵咋办?
来才好。马武咧嘴,不来,咱围这城干啥?
曹把总还是不明白,但他没再问。他这些日子学会了一件事:想不明白的事,先照办,办着办着,就明白了。
挖壕的民夫是城外庄子上雇的,百来号人,管两顿饭。饭是干饭,管饱,菜里还见油星。干到晌午,有人偷偷往城根下靠,被监工的兵喝回来,没挨打。
晌午,医营从后队挪到南门外的高坡上。坡下挖了一排浅坑,铺上草,是预备收伤兵的。苏婉清带着人搭棚,药箱一只只摆开,忙到日头偏西。
周铮傍晚打那经过,勒马看了一眼。她正给一个挖壕伤了手的民夫换药,头也没抬。
够用?他问。
她道,就怕打起来,城里的百姓往这儿跑。刀箭不长眼,伤兵和百姓挤在一处,分不清。
周铮没接话。他看了一会儿她手上的动作,催马走了。
城头上,和讬一夜没睡。
他站在城楼里,听梅勒章京报信:贼在南门挖壕,在西门外占了高地,东门临河只放了一哨人。北门,没动静。
北门没动静?和讬追问。
没动静。官道上干干净净,一兵一卒也没有。
和讬在城楼里走了两圈,忽然站住:北门是咱往京师报信的路。贼不封北门……
贝勒,这是不是个套?梅勒章京道,留个口子,等咱钻?
和讬没接话。他走到垛口,往北望。官道在晨雾里伸出去,空荡荡的。
望了很久,他才道:套不套,信总得送。
河间城里的粮,够吃到六月。可兵呢?城上城下,满洲的兵两千出头,汉军倒有四五千。真要打起来……
他说到一半,住了口。梅勒章京也没接话。城楼里静了一阵,只有风掀着门帘,扑嗒扑嗒响。
汉军的兵器,收了没有?和讬问。
收了一半。梅勒章京道,再收,怕营里炸了。德州、青州,都是这么丢的。
和讬的脸色又白了一分。他想了很久,才开口:别收了。
饷,照足发。告诉汉军的把总,贼兵围城,满洲兵守城。他们的饷,一粒不少,也不许克扣。
还有,夜里换防用满洲兵。汉军的营,天黑就锁。
梅勒章京应了,下去传令。
辰时,南门外飞来一阵箭。箭上绑着纸卷,扑扑地钉在城门楼上、街口的墙上。守城的兵捡了,不敢看,先送和讬。
和讬拆开一卷。纸上的字不多,写的是德州和沧州的事:开仓,发粮,免租一年,降兵编营,发饷吃饭。医营给伤兵治伤,不问旗号。
最后一行字写着:河间的汉军弟兄,可以自己想想。落款没有官衔,只画了个看不出名堂的记号。
和讬把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又捡起来,踩了两脚。
传令下去!他厉声道,拾贼书者,斩!
令传下去,城里反倒更静了。静得发慌。
白天,街上的铺子关了大半,米店门口排着长队。和讬下令,粮按丁口配给,一人一天两合。排队的百姓伸着脖子往前看,不知这点粮,能吃到哪一天。
城门洞里,出城的告示贴了又撕,撕了又贴。有胆大的后生扒着门缝往外看,看见城外的营火,回来一声不吭,钻进屋里去了。
和讬又搜了一回城。拾了箭书不交的,鞭二十。可越搜,私底下传的话越多。
守仓的汉军望着满仓的粮,心里空落落的。
入夜,汉军营里,灯都熄了。有人没睡,躺在铺上,压着嗓子问同铺的:老周,白天那箭书,你捡了没?
捡了。那头的回他,叫把总收走了。
上头写的啥?
写德州、沧州。说城破的兵没杀,编了营,发饷。还说医营给满洲伤兵也治伤。
铺上静了一阵。外头传来巡夜的脚步声,是满洲兵的靴子,橐橐地响。
你说,先前那人又开口,声音压得更低,德州沧州那两城破的时候,汉军真没杀?
我哪知道。老周翻了个身,我就知道,咱的兵器叫收走一半。
城外贼围了三面,单留北门。北门是给谁留的?
脚步声远了。营里再没人说话。
同一夜,城北。和讬站在城门洞里,看亲兵给信使系马肚带。
信使是个满洲老卒,在河间当了十二年差,道熟。和讬把信缝进他衣领里,又塞了十两银子。
见了摄政王,当面呈上。他道,就说河间城大粮足,能守到六月,只缺兵。城外的贼营,一天比一天多。
中军帐里,游骑哨长半夜来报:北门开了一条缝,一骑黑影窜出去,顺官道往北跑了。
周铮听完,没动。
放他走。他道。
石勇不解:放走?不看信上写的啥?
告急信,不看也知道写的啥。周铮道,无非贼围城、兵少、速救。看了,反倒打草惊蛇。
本王要等的那封信,是多铎的回信。他哪天来、从哪条路来,那才是要紧的。
石勇想了想,懂了:信使出得去,回信才进得来。
周铮道,先放线。收网,在河间城下。
夜深了,周铮没睡。他骑马绕营走了一圈,最后停在北边的栅栏后,望着那条空荡荡的官道。风从北边来,带着河间城里的气味,炊烟的味儿里,夹着一丝焦糊。
城里烧什么?他问身后的亲兵。亲兵答不上来。
他也没追问,调转马头,往中军帐去。
他说这话时,那骑黑影已经跑出二十里。官道在月光下笔直地往北伸,那黑影越跑越小,最终成了一个点。
他跑的方向,正是多铎大军南下的方向。
城楼上,和讬目送信使出了城,又站了很久。
他望着南边宁军的营火,一簇一簇,像撒了一地的星子。火光明明灭灭,数不清有多少。他数了一会儿,放弃了。
贼围城,不攻。他喃喃道,他们想干什么?
没人能答他。
风从南边来,卷着营火的烟,掠过城头。和讬打了个寒噤,把领口紧了紧。他忽然觉得,南边那些营火,不像是在围城。
倒像是在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