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破第七日,天放了晴,北风还硬,刮得城楼上的旗嗡嗡响。
沧州北门开了,马武的营先出城。青州兵打头,后头跟着沧州新附的三千汉军,衣裳还没换齐,一半穿清军的棉甲,一半穿宁国的号衣,走出去,花花绿绿一片。
曹把总骑一匹矮马,缀在队尾。过了吊桥,他回头望城门楼。楼上的旗换了宁国的,风里卷着,啪嗒啪嗒响。
马武勒马等他:看什么?
看俺那三千人,还齐不齐。曹把总道,昨儿点了一宿名,怕今儿走散了。
散不了。马武说,进了营就是弟兄。前头有粮,后头有医,没人往回走。
队伍北行,道两旁的雪化了大半,官道泛着潮,马蹄踩下去,噗噗带泥。
过了泊头,官道折向西北。道旁的庄子十有八九空了,门板卸了,牲口牵走,只剩看家狗追着队伍吠一阵,又缩回墙根。前头的探马不时折回来,贴着马耳朵说几句,说完又打马去了。
医营的车队夹在中段。十几辆车,车板擦得干净,上头苫着油布,插一面青布小旗,旗上绣个字。
苏婉清没坐车,骑一匹骡子,走在车前。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抬手拢了拢,又去扶车上滑下来的药箱。
周铮在路边勒马,看了她一眼。
苏婉清看见了,也勒住骡子:王上有事?
药够不够?周铮问。
刀箭伤的药,在青州留了一半,在德州又留了一成。苏婉清道,带出来的,够两千人用半个月。半个月后,后头的车队能接上。
河间城大,打起来,伤的不止咱的人。
苏婉清听出他话里的意思,没接话,过了片刻才道:进了伤棚的,都是病人。老规矩。
周铮没再多说,催马往前去了。
中军帐的车驾过去,沈恪从后头赶上来,手里抱着厚厚一册卷宗,在路边等。周铮勒马,他凑上去:
沧州、德州两处的户口册子,都带来了。降兵家属造了册,等王上示下。
地照分。周铮道,男人不在家,女人种不过来,村里帮工,账记在县上。不准有人借机盘剥。
沈恪应了,又问:守城的兵,留多少?
留五百,民政你盯着。周铮道,水师泊在城外,孙可望留四十条平底船转运粮草,够用了。河间打下来之前,沧州不会再有人来攻。
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陶知府的信,你看了?
看了。沈恪道,登莱十二州县,免租的告示都贴出去了。春耕开了犁,各县丁口册正往青州送。
陶知府说,东三府的粮,秋前能起运。走海路到胶州,再转陆路北济。
告诉他,粮不急。周铮把信收回去,塞进怀里,先把地种下去。地有人种,比什么都强。
官道北段,运河在这里拐了个弯,水面开阔。两条铁甲船正在升帆,黑黝黝的铁皮船帮压着水,船头劈开河面残留的碎冰,哗哗地响。
孙可望站在头船的船头,见周铮来了,跳上岸,靴子踩在河滩的湿泥里。
青县、静海一带的河道,我探过了。他道,冰化尽了,水深够走铁船。
我领这两条北上,把漕路断了。你围你的河间,粮道,我给你看住。
断漕不必死打。周铮道,把船往河心一横,堵住航道就成。南边的粮上不来,京师的米价,自己会涨。
米价一涨,京师的人心就慌。孙可望咧嘴,这招损。
损点好。周铮道,省得京师的兵吃饱了,有力气下来跟咱拼命。
铁船离岸,帆吃满了风,往北去,船尾拖出一道白练。岸上的兵看了一阵,各自低头赶路。
入夜前,各营埋锅造饭。新附的汉军头一回在宁国营里吃饭,端着碗看老兵操练,没人说话。曹把总蹲在营门口,一碗饭吃得慢,吃到凉了,才扒干净。
当夜,中军帐里灯亮着。舆图摊在案上,河间的位置画了个圈,圈得格外重。
石勇、马武都在。石勇盯着那个圈,先开口:王上,河间城大粮足,硬攻,得填多少人进去?
不攻。周铮道。
石勇一愣:不攻?围到什么时候?
围到多铎来。
多铎来了,不是更难打?石勇糊涂了。
多铎不来,才难打。周铮道,河间有和讬,城里粮足,围他一年也饿不死。咱一座城一座城啃,啃到京师,要啃几年?
他指尖在圈上敲了敲:多铎来了,就好办了。他在城北立营,咱跟他野战。他败了,河间就是孤城,和讬自己会开门。
马武听懂了:围城是假,钓多铎是真。
周铮道,北门,本王留着不封。和讬的告急信,得让他送得出去。
他要不求救,多铎在京师坐着,咱就得啃到通州去。
信出去了,多铎就来?石勇问。
他会来。周铮道,河间再丢,京师南边就没城了。
他是大将军,不来,多尔衮先饶不了他。他一来,就进了本王的锅。
石勇笑起来:好一锅烩。
烩之前,先把火候看住。周铮道,北门外那条官道,派游骑日夜盯着。
和讬的信出城,过一道手。多铎的回信进城,也过一道手。
信,就是本王的探子。
石勇应了,出去传令。帐里静下来,只剩舆图上那盏灯。周铮看了河间那个圈很久,吹熄了灯。
第三日黄昏,中军抵河间城南十里。
河间城比德州大,比沧州也大。城墙灰蒙蒙一道,横在天地尽头,城楼高耸,旌旗密布。城下护城河还结着薄冰,泛着青白的光。
前锋营沿城南一线扎下,辎重车围外圈,车后挖壕,壕后立栅,鹿砦一层压一层。石勇迎上来,指着城头:王上,城上看见咱了。乱了一阵,有人敲锣,这会儿又安静了。
周铮望着城头,没说话。望了很久,他问:和讬在城里?
石勇道,探子报,前两日城头还见他巡城,带着一队满洲亲兵。
他见过本王。周铮道,德州城下,他自缚出降那一回。本王放他回去,叫他给多尔衮带话。
这会儿,他该认出本王的旗了。
城头上,和讬扶着垛口,望着南边烟尘里那一片营帐,脸色发白。旁边的梅勒章京低声问:贝勒,贼到了。要不要紧?
城门早关了。
关着。和讬道,四门都关死。快马,从北门出去,往京师报信。
就说贼兵十万围城,请摄政王速发救兵。
梅勒章京迟疑:十万?贼哪有十万?
报十万,京师才肯发兵。和讬盯着南边,声音发颤,报少了,他们只当癣疥之疾,拖上十天半月,河间就没了。
他说话时,南边的烟尘里,一面旗正缓缓升起来。隔得远,看不清字。可和讬认得那面旗的形制。
德州城下,他就是在那样一面旗前,跪下去的。
垛口的风灌进领口,和讬打了个寒噤,扶着墙的手,攥得指节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