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七,德州北门,盘查拿住一个贩枣的客商。
枣是正经枣,一车半,压得实。人却不正经,路引是沧州的,印却盖反了,一问三摇头,三问满头汗。
守门的兵把他押到行辕,往地上一按,从枣筐底翻出一卷纸。纸上画的是临清船坞的河道,船几只,坞几座,标得清清楚楚。
周铮看了那卷纸,又看地上那人。
巴颜派你来的?
小的……小的不知道什么巴颜。
沧州城里的梅勒章京,新到任的满洲将军。周铮道,他让你画船坞,是想知道,本王的船,几时能动。
那人趴在地上,筛糠似的抖,牙关磕得咯咯响。
饶命……小的就是图几两银子……
图银子,不丢人。周铮道,丢了命,才丢人。本王给你一条活路,你愿走不愿走?
那人拼命点头,点得额角碰着地皮。
周铮让书吏取来一卷空白的纸,他口述,书吏落笔。纸上写的是一份船坞的工册,日期排在二月:河冻四十日,二月初旬尽解,铁船六艘,平底船四十,水陆并进。
写罢,他让那人揣好,又解下腰间的碎银,一并扔过去。
回去告诉巴颜,二月,河开,本王的水师就动。周铮道,你照实说,他赏你。你敢说半个假字,他剐你。
那人磕了几个头,爬起来,连夜从北门出去了。守门的兵得了令,只当没看见。雪地里,脚印深一脚浅一脚,一路往北。
石勇不解:王上,船坞的工册,是假的?
真的一半,假的一半。周铮道,四十日河冻是真的,宋先生算过。可河不听话,老河工说了,等不到正月十五,冰就要酥。
酥了,就不叫冻着了。清廷按二月备,咱按正月动。差出来的这半个月,够本王把景州拿下来。
石勇懂了,咧嘴一笑,出去传令。
午后,周铮在行辕见了赵把总。赵把总进门时,靴子上的泥还没干。
赵把总是德州开城那夜的人,原是刘泽清标下的老兵,济南失守后辗转到了德州,又投了宁军。他进门,先利利落落行了个军礼,腰板挺得笔直。
周铮道,本王问你,你在沧州当过差?
回王上,小的十六岁在沧州营里吃粮,吃了八年,后来才调去济南。
八年。周铮道,城里城外,还有认得的人?
赵把总想了想:小的有个同营的老哥,姓曹,如今是城外营里的把总。前几日被满洲兵撵出城的,就有他手底下的兵。还有管仓的刘瘸子,当年睡一个炕。
你给他们写封信。周铮道,信上写什么,本王不教。只一样,别劝降。
你写德州这一冬是怎么过的,写实了就成。开仓,发粮,免租,蓄发没人管。医营的苏姑娘,给降卒治伤,不问旗号。
赵把总怔了怔:王上,这信……是劝他们反?
不劝。周铮道,劝降的话,他们见得多了。清廷也劝,本王也劝,听谁的?
你写的是日子。日子过得好不好,他们自己会掂量。
赵把总低头想了一会儿,应了。
这封信,递得进沧州,是刀子。周铮道,递不进去,落到巴颜手里,也是刀子。
他越疑汉军,越把汉军往本王这边推。你怎么送,本王不管,只一条,别折在里头。
小的省得。赵把总道。
信是当夜写成的。赵把总不识字,请书吏代笔,他口述。
说德州城里的粥棚,说腊月里开仓发的粮,说剪了辫子没人管,说医营给满洲伤兵也治伤。书吏写一句,他停一句,想着补一句,一张纸写满了,又要了一张。
周铮看了一遍,没改一个字,把信折好,还给他。
初八一早,赵把总换了身短打扮,背一捆麻绳,混在往北贩货的队伍里出城。
出城三十里,他追上两个从沧州逃出来的汉军。一个脸上带着鞭伤,正是被撵出城的那伙。赵把总递了水,攀谈几句,问起沧州的情形。
别提了。带鞭伤的道,新来的巴颜将军,把咱当贼防。刀收了,甲收了,一天两顿稀粥,营门口架着炮。
咱在沧州吃粮十几年,头一回叫自家人拿炮口对着。
城外营里,如今还剩多少人?
三千出头。饿不死的数。
赵把总没再问。他望着北边的天,把背上的麻绳紧了紧。麻绳勒进肩头,他没觉着疼。
他在想,曹把总那屋的炕洞,还塞不塞得进一封信。
沧州城外,满洲兵的营栅扎得密,汉军的营圈在外围,中间隔着一道鹿砦,两边不相往来。汉军营里缺柴,每日放几个人出来,到河边拾柴,点过数才许回。
初九晌午,赵把总蹲在河边,拾着拾着柴,凑到一个管事的伙夫跟前。
老哥,城外营里的曹把总,还活着不?
伙夫上下打量他。
你是他什么人?
济南的老兄弟。赵把总从怀里摸出那封信,又摸出一小块碎银,一并塞过去,烦老哥捎进去,就说,德州来的。
伙夫掂了掂银子,把信掖进怀里,扛着柴回去了。
赵把总没走。他在河对岸的土坡上蹲到天黑,看见那伙夫进了汉军营门,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又出来了,空着手。
他下了坡,沿原路往回走。走出二里地,天全黑了,他回头望了一眼,沧州城头的灯火,隔着雪地,像几点冻住的星。
夜里,汉军营里,曹把总就着灯把信看了三遍。信纸是粗纸,字是馆阁体,一笔一划,像是照着帖子描的。他看完,没说话,把信纸折起来,塞进炕洞的砖缝里,又用泥抹平了。
同炕的兄弟问他:德州来的?
说啥了?
曹把总躺下去,盯着黑黢黢的房梁,隔了一阵才道:说德州那粥棚,腊月里一天没断过。
还说,蓄发没人管。
这两句话,曹把总翻来覆去想了一夜。
同炕的翻了个身,也没再说话。灯熄了,营里黑成一片,只有远处沧州城头,巡夜的灯笼晃过来,又晃过去。
那封信,后来到底没能只待在一块砖缝里。第三天,管仓的刘瘸子来曹把总这屋借火,临走,袖子里多了张纸。又两天,那张纸进了沧州城里送菜的筐底,垫在白菜底下,混过了城门的盘查。
城里汉军早被撤了防,刀械都收了,只留一队伙夫杂役烧水做饭,出个门也要搜身。掌勺的伙夫从筐里抽出那张纸,就着灶膛的火看完,蹲在灶前,半天没起来。
灶上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响。他拿火钳把纸角拢了拢,火苗窜起来,纸烧成灰,落在灶灰里,跟别的灰混在一处,分不清了。
他往灶里添了把柴,火光映着他的脸。
过了正月十五,景州那边,就该有动静了。他这么想着,又往灶里添了把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