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雪停了。德州城门口,一夜之间多出两张告示。东边一张,墨色发暗,是半夜里人贴的,落着清廷的大印;西边一张,天亮才上墙,墨还没干透,是宁国户房的印。
两张告示,隔着城门洞,面对面。
东边那张写:山东军民,剪辫附贼者,王师到时,一体论罪。献周贼首级者,赏银万两,官授三品。
西边那张写:德州所属各县,今岁田租免纳一年。地由人种,粮归人收,官府只记丁口,不抽分文。
看告示的人,越围越多。
有识字的站在前头,念东边那张。念到一体论罪,人群静了一静。再念西边那张,念到免纳一年,人群里有人咳了一声,像是嗓子眼堵着什么。
那张清廷告示,晌午还好好贴着。到了傍晚,不知被谁扯下半边,剩下的半边在风里啪嗒啪嗒响,竟没人去补。西边那张免租的,倒叫雨雪洇了角,沈恪命人另誊了一张,端端正正补上。
清廷的告示叫百姓扯了。沈恪来回话,王上,要不要揭了?省得看着碍眼。
不揭。周铮正在看一卷文书,没抬头,留着。百姓见过那告示,才知道咱免的这一年粮,是从谁嘴里抠出来的。
清廷越吓人,咱的粮越金贵。
沈恪想了想,懂了,转身去办。他这些日子管着户房,见惯了一桩事:吓人的话,饿不死人;到手的粮,才养得住人。
正月初一,德州城里走亲戚的人多了起来。剃头挑子揭了幌子的有七八家,改卖豆腐的卖豆腐,改劁猪的劁猪。蓄了发的汉子走在街上,辫子剪了,头发还短,风一吹,支棱着,倒比从前精神。
沈恪在城门口看了一晌午,回来报:王上,照这么下去,出了正月,城里怕找不出几条辫子了。
辫子不辫子,是小事。周铮道,地有人种,才是大事。春耕的册子,造好了没有?
造好了。逃出去的人家,回来了一百三十七户,都登了丁口。
回来的,地照发。没回来的,地先挂着,别许给别人。等人回来种。
沈恪应了。他刚要走,周铮又叫住他:青州、临清两处的册子,也照这个办。陶知府那边,派个书吏过去,把免租的章程带给他。
腊月二十九,苏婉清就从青州赶回了德州。青州的疫事收了尾,她留了六个学徒在医棚守着病根深的百来号人,自己带剩下的人手和十几车药材,从冰河上走回来的。
三十晚上,她来行辕送药材单子。周铮正对着舆图出神,头也没抬,先问了一句:青州那边,病好了几成?
能下地的,都下地了。苏婉清道,还剩百来个,得养。学徒们看着,出不了大差错。
这十几车药,是给北边备的。刀箭伤的多,冻伤的药,留了一半在青州。
周铮的目光从舆图上抬起来,落在单子上,又移开。
过了十五,中军北上。医营随军,你挑人。
挑多少?
够用就成。周铮道,北边的仗,伤在刀箭上。治刀伤的和治箭伤的,你分开安置,别到时候手忙脚乱。
苏婉清应了一声,卷起单子要走。走到门口,她又停住,没回头。
清军那边,若抬了伤兵来……民女还是那句话。进了伤棚的,都是病人。
周铮道,老规矩。
今年不比往年。北边是鞑子的地界,他们未必肯把伤兵留给你。留了,你就治。
苏婉清点点头,走了。行辕的门在她身后合上,屋里又只剩舆图上那盏灯。
年夜饭,周铮让各营添了一锅肉。守城的兵轮流吃,轮到后半夜换防的,锅里还温着。他自己没在行辕守岁,提着灯沿城头走了一圈。
城垛上的雪扫净了,垛口一溜黑,黑得整齐。
他走到北段,停下来,往冰河上看。冰面黑黢黢一片,什么也看不见。风从北边来,干冷,刮在脸上生疼。
石勇跟在后头,也往河上看:王上,年三十了。
马武那两营,初六能拉出来遛了。青州兵底子不坏,就是散,练了这些日子,倒像个样。
过了十五,先动。周铮道。
石勇一怔:动哪儿?
景州。周铮道,景州在沧州南边,城小,兵弱。先拔了它,沧州就露出来了。
沧州城高壕深,是块硬骨头。
硬的在后头。周铮道,先啃软的。
他往回走了几步,又停住:多铎回京有日子了。他要是养好了病,八成会请战。
请战才好。石勇道,省得咱打到京师城下,他还在床上躺着。
周铮没接话。他按了按腰间那把镶银的刀,鞘上的凉气透过棉袍,冰着掌心。
正月初三,京师。多铎是踩着马凳进的宫门。病没好利索,从河间到京师走了五日,一路咳,一路歇,进了武英殿,先咳了一串,才跪下见礼。
臣,给摄政王请罪。
起来。多尔衮坐在案后,没看他,病养好了?
……好了大半。
好了大半,就递折子请战?多尔衮把一本折子摔到他面前,你请的是什么战!
多铎捡起折子,没看,又放下:山东是臣丢的。臣请领兵,把丢的城,一座一座拿回来。
你拿什么拿?多尔衮道,你带出去的两万骑,回来还剩多少?
多铎不说话。
朕问你话!
……剩了不到三千。
殿里静了片刻。多尔衮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往后靠在椅背上,声音低下来。
你先回去养病。兵的事,朕心里有数。
摄政王……
出去。多尔衮道,朕说,出去。
多铎跪着没动。殿角的太监大气不敢出,炭盆里的火,毕剥响了一声。
过了好一会儿,多铎慢慢站起来,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走到殿门口,身后多尔衮的声音又响起来:
把身子养好。仗,有你打的。
多铎的脚顿了顿,没回头,出了殿门。
当夜,多尔衮召了几位固山额真议事。德州一丢,运河一线全断了。贼据德州,往北就是景州、沧州、河间。
景州城小,无险可守;沧州城高,是南路门户;河间城大粮足,是京师屏障。
直隶总督又上折子,要兵,要饷。一位贝勒道,他说各城守军,汉军居多。山东怎么丢的,大伙都看见了。
汉军不可信。另一位固山额真道,可八旗兵就那么多。一座城放五百,十几座城就没了。
多尔衮听他们争,一直没开口。等争完了,他才说:
景州不守了。兵抽回来,填沧州。沧州换满洲兵上城,汉军挪到城外营里。
河间,让和讬去守。他丢了三座城,再丢一座,提头来见。
有人迟疑:和讬,守得住河间吗?
守不住,就死在河间。多尔衮道,朕这里,没有第四座城给他丢。
阿什图是次日递的请罪折子。他在宫门外跪了半日,多尔衮没见。多铎拖着病体,替他求情。
青州是他丢的,可他在青州守了五天。城里的汉军炸了营,他一个满洲人,压不住。多铎道,
要论丢城,臣丢德州,比他丢青州大。要杀,先杀臣。
多尔衮盯着他,盯了半天。
你倒会替人说话。他道,阿什图革职,发你军前效力。他再丢一座城,朕连你一起问罪。
多铎磕了个头:谢摄政王。
德州这边,正月初五,探马带回消息。沧州城头换了旗。原先守城的汉军被撤下来,赶到城外营里圈着,满洲兵上了城,四门把得铁桶一般。
城里有汉军不服,闹了一场,被鞭了二十,撵出城来。往南跑的,不止他一个。
周铮听完,在案前坐了一会儿,手指在舆图上沧州的位置点了点。
把德州那个赵把总找来。他道。
石勇问:哪个赵把总?
开德州东门那个。周铮道,他原是刘泽清的兵,在沧州当过差。问他一句,沧州城里,还有几个旧识活着。
本王要往沧州,递一封信。
夜风吹着城头的旗,旗角卷着雪沫子,往北甩。河间方向的官道上,雪地平整,没有人走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