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八,德州下了一场大雪。雪下到后半夜才停,积了半尺厚。天亮的时候,城头上的兵扫雪,扫到东段城垛,忽然听见底下有什么声音。
细听,是冰裂的声音。咔嚓,咔嚓,像有人在河底拿棍子捅。
守城的兵趴在垛口往下看。护城河里的冰面好好的,白花花一片,看不出什么。可那声音,一阵一阵,从冰底下传上来。
有人不信,说是河底的大鱼拱的。老兵瞪了他一眼:大冬天,什么鱼不冻死。
冻了四十来天了。一个老兵道,该酥了。
他这句话,当天就传到了周铮耳朵里。
周铮到河沿上看了很久。他蹲下去,拿刀背在冰面上敲了两下。声音闷闷的,不像前几天那么脆。
他又走了几步,换了个地方敲。声音还是闷的。他直起腰,顺着河沿往上游走,走了一箭地,在一处河湾蹲下,敲了第三回。
这回的声音,脆了一点。河湾里的水走得慢,冰冻得比别处厚实,敲上去当当的,像敲在石板上。
这一段还行。他道,城东那一段,底下已经走水了。
石勇跟在后头,看他一连敲了七八处,每一处都记在心里。
怎么样?石勇问。
再撑几日,撑到正月初十前后。周铮站起来,宋先生算的是四十日。可老河工说了,等不到正月十五,冰就要酥。
那……咱过河的粮,还运不运?
周铮道,趁着冰还能走车,能运多少运多少。正月十五之前,德州城里的粮,要够吃到开春。
他顿了顿:临清的船,也该动了。
石勇一愣:船?冰还没化,船怎么动?
铁甲船动不了。周铮道,可运粮的平底船,趁着冰缝子开了,能贴着边儿走。宋先生在临清那边备了船,等河道一开,头一批粮就能从水路过来。
那得等冰化。
等冰化,就晚了。周铮道,本王要的是,冰一化,船就到。粮和兵,都不能等。
他说完,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又停住。
传令下去。他道,德州、青州、登莱三处,各备三日的干粮,藏在库房里,不遇急事不许动。开春之后,本王要带兵北上。
北上?石勇追上两步,去哪儿?
河间。周铮道,多铎在那儿养病。本王要去看看他,病好了没有。
石勇张了张嘴,没再问。他跟着周铮久了,知道这位王上,话说到这儿,就是定了。
他领命下了城楼,连夜派人往青州、登莱传令。三城的库房,当天就腾出来,干粮一袋一袋码进去。
管库的兵不知道这粮什么时候能用上,只管照令行事。倒是城里几个老商户,看出门道来,悄悄备起了粮。有人问他们备粮做什么,他们也不说,只说是看天吃饭的人,闻着味儿了。
德州城外的冰河上,运粮的车队还在走。一辆接着一辆,压着冰面往南去。
梢公们拿长杆在前头探路,听见冰底有动静,就绕一段。走得慢,可一天也没停过。车把式们不说话,只闷头赶路,呵出的白气在胡子上结成霜。
当夜,河间的消息也到了京师。
多尔衮坐在御书房里,案上摊着三份军报。一份说德州陷,一份说青州陷,一份说登莱十二县换了旗。三份军报,压在一起,把案上的青玉镇纸都压得看不见了。
他看了很久,没说话。殿里伺候的太监,连大气都不敢出。
传旨。他忽然开口,召豫亲王回京。
王爷……王爷还在河间养病。
养病?多尔衮冷笑一声,他在河间养病,养得山东都丢了。他再不回来,周铮就要打到京师城下了。
可是王爷病着……
病着也得回来。多尔衮道,朕这里,有一场大仗要打。他不在,朕身边连个能带兵的人都没有。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传旨,就说朕说的。他要是还认朕这个哥哥,就回来。
当夜,传旨的快马出了京师,往河间方向去了。马脖子上的铃铛,在黑地里响了一路。过沧州的时候,驿卒换了马,又接着跑。
旨意到河间城下时,天刚蒙蒙亮。守城的兵验了火牌,放快马进城。
雪又下起来了。
河间城里,多铎靠在榻上,把多尔衮的旨意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回京?他轻声说,本王这副样子,回去让谁看?
王爷,身边的章京劝道,摄政王这是给您台阶下。山东丢了,不是您的错。周贼用兵,鬼神难测,换了谁守德州,都一样。
一样?多铎笑了,和讬丢了济南,丢了临清,丢了德州。
本王丢了青州。阿什图也丢了青州。
咱们满洲人,一人丢一座城,丢到现在,把山东丢光了。
他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章京赶紧上前扶,被他推开。
回去。他道,回去看看,京师那边,到底是个什么光景。
他扶着榻沿站起来,腿有些抖。他站了一会儿,把腰挺直了。
章京牵来马,多铎翻了几回没上去,最后是踩着人凳上去的。他坐在马上,裹紧了氅,回头看了一眼河间城。
城头的旗在雪里垂着。他看了两眼,收回目光,催马往北走。
随行的兵不多,百来骑,走得也慢。他不时咳嗽,咳得厉害的时候,就勒马停一会儿。
路上歇脚,章京劝他走水路,说运河里冰要开了,坐船稳当。多铎没答,只望着南边出神。
周铮……他道,本王这条命,先寄在你那儿。等本王养好了,再来取。
他催马走了。雪地上,马蹄印一路往北,深浅不一。
德州这边,周铮站在城头,也看着河间方向。他不知道多铎要回京了,他只知道,冰快酥了,河快开了,该来的仗,快来了。
石勇跟上来,顺着他的目光望了望,什么也看不见,只看见白茫茫的雪。
王上,河间那边,咱要不要派探子过去?
不用。周铮道,冰一开,多铎在不在河间,一探便知。这会儿探,是白折人命。
石勇不说话了。他跟着周铮久了,知道这位王上说话,从不虚张。
周铮按了按腰间的刀。刀是青州那把,镶银的鞘,在雪光里泛着一点亮。
开春。他道,开春见。
他把话说给河间听,也说给京师听。雪落在肩头,他也没掸,就那么站着,看着北边。
城下,冰河在雪底下躺着,一动不动。可冰底下,水在走。走得慢,可到底在走。
老河工说过,看冰,不看日子。河不会骗人。等那层冰从底下酥上来,日子就到了。
他把这话记了整整一个冬天,如今快到验证的时候了。宋先生算的四十日,老河工估的正月十五,哪一天准,冰说了算。
走到正月十五前后,那层冰,就再也撑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