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易旗的消息，往东传得很快。传到登州府的时候，府衙里正开着会，商量往海上跑的事。船已经雇好了，停在蓬莱水城的码头上，装了半船的箱笼。
传信的探马一头扎进府衙，把青州的事说了一遍。堂上静了半天。
登州知府是个汉人，姓陶，原是明朝的官，顺治元年降了清。他坐在堂上，手搁在膝上，指头一下一下地敲。
周王的人，到哪儿了？他问。
到青州了。探马道，听说在青州开了仓，废了剃发令，汉军降了的不杀，还编进营里发粮。
堂下几个幕僚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个师爷凑上来，低声道：大人，船都备好了……
船能装几个人？陶知府道，府里上下，加上家眷，百十口人。登莱的百姓好几万，咱们跑了，他们怎么办？
大人，留得青山在……
青山？陶知府苦笑了一下，本官在登州当了三年知府，三年，没给百姓办成过一件事。
剃发令下来，本官没拦住。如今要跑了，还往海上跑。跑了，能跑到哪儿去？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院子里的雪。
备马。他道，本官去一趟青州。
大人！
本官去青州，不是投降。陶知府道，本官是去看看，那个周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要是屠城，本官回来，接着跑。他要是真像信上说的那样，开仓、废剃发令……
他没说完，转身进去了。
青州城里，周铮见到了登州来的陶知府。
陶知府四十来岁，瘦，留着一把山羊胡子，进门的时候，袍子下摆沾着泥。他没跪，站着行了个礼。
周王。他道，下官登州知府陶文岳，来替登莱的百姓，问周王一句话。
周王占了德州、青州，还要往东打吗？
本王不往东打了。周铮道，登莱，本王要的是归附，不是打下来。
你回去告诉登莱的官，本王给你们三个月。三个月内，登莱的官自己换旗，本王不动刀兵。过了三个月，本王再来。
三个月？陶知府一愣。
三个月。周铮道，开春冰化，本王要北上去会会多尔衮。登莱在本王背后，本王不放心。你们要是趁着本王北上，在背后捅刀子……
他没往下说，可那话里的意思，陶知府听懂了。
下官明白了。陶知府道，下官回去，就办换旗的事。
不急。周铮道，你先在青州住几日，看看本王治下的城，是个什么样。看完了，回去说给登莱的百姓听。
陶知府在青州住了三日。
头一日，他走了半座城。城门口的粥棚支了三口大锅，热气腾腾。
他问粥棚的兵，一天要舍多少粥。兵说，五千碗打底，天冷，人饿。
他看了城门口排队领粮的百姓，看了街上新贴的告示，看了城西的医棚里，苏婉清带着学徒给百姓看病。
第二日，他去看了城外的兵营。营盘扎得齐整，伙房的烟到了饭时就起来。
他绕着营盘走了一圈，没看见一个抢东西的兵。有百姓从营门口过，兵还让路。
他蹲在医棚门口，看了一个时辰，看苏婉清给一个老汉放血，放完，又拿干净的布条给他缠上。
这位姑娘是……他问身边的兵。
苏姑娘，宁国医学堂的。兵道，王上让她领医队，随军走。德州、青州，都是她带着人治的疫。
随军走？
随军走。兵道，王上说了，兵到哪儿，医到哪儿。百姓的病，不能等仗打完了再治。
陶知府没说话。他蹲在那儿，又看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本官当了二十年的官。他道，头一回看见，有人的兵营里，带着医婆走。
回登州的路上，陶知府一直在想青州的事。他想那面宁字旗，想城门口领粮的队伍，想医棚里那个蹲在地上给老汉放血的姑娘。
路过昌邑的时候，他在驿站歇脚。驿丞听说他从青州来，追着问了一路：周王那边，当真开仓放粮？当真不抢百姓？
陶知府没答，只把在青州看见的，一样一样说了。驿丞听完，当晚就写了封信，往东送了。
陶知府看着那封信送出去，忽然觉得，这山东的天，怕是真的要变了。
他想了一路，没想明白周铮为什么要这么干。可他知道，登莱的百姓，会信的。
腊月廿四，登莱十二州县，换了旗。宁国的旗，从临清一路插到蓬莱水城，山东运河以东，连成一片。
陶知府没有跑。他坐在登州府衙里，看着墙上新挂的青底白字旗，出了一会儿神，然后让师爷磨墨，给青州写了一封信。
信上说：登莱归附，请周王派官来理民政。下官不才，愿为前导，替周王招抚东三府。
周铮收到信，看了一遍，递给沈恪。
这个人，能用。他道。
沈恪接过去看了一遍：他降过清。
降过清的多了。周铮道，他要是早降本王，本王倒要掂量掂量。他在清廷那边当了三年的官，如今肯替本王写信招抚东三府，说明他看明白了。
看明白什么？
看明白谁在替百姓办事。周铮道，本王不管他从前跟过谁，只看他往后替谁办事。登莱十二县，他既然肯领头，本王就给他这个脸。
沈恪没再说什么，收好信，去安排派官的事。
河间那边，多铎的病，时好时坏。青州失守的消息传到河间的时候，他正靠在榻上喝药。药碗端在手里，听完禀报，手没抖，碗也没洒。
他搁下碗，问了一句：阿什图呢？
被周铮放回来了。报信的章京道，说是让他带话。
带什么话？
说……请王爷回京师，别在山东白折人命。
多铎没接话。他盯着窗外的雪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那笑不像笑，倒像牙疼。
他放回来的人，一个和讬，一个阿什图。多铎慢慢道，都是让本王回京师的。
本王偏不回去。
他扶着榻沿坐直，咳嗽了几声，道：传令下去，河间的兵，一个不许动。本王要在这儿，等他周铮过了河来。
夜里，周铮一个人站在青州城头。天上又飘起雪来，细细的，落在城垛上，无声无息。
他望着北边。北边是河间，多铎在那儿养伤。再往北，是京师。
他知道，那个摄政王不会就这么算了。德州、青州、登莱，三笔账，迟早要一起算。
他伸手接了一片雪，雪在掌心里化了，凉丝丝的。掌心那道旧刀疤，让雪水一浸，微微发痒。他攥了攥拳头，把那股痒压下去。
冰，快到时候了。他道，化冻之前，本王要把该办的事，都办完。
城下的雪，一片一片地下着，把整个山东都盖住了。雪底下，河还在流，只是听不见声音。
可那声音，快了。他听了一夜的雪，天亮才回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