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城第四天夜里,青州城里的锅,烧开了。
事情是从一顿晚饭起的。阿什图下令,汉军的口粮再减一半,省下的给满洲兵。管伙房的汉军把锅往地上一墩,说这饭没法做了,弟兄们饿着肚子守城,还要给缴了械的弟兄省口粮。
话传到阿什图耳朵里,他拍案而起,命人把管伙房的绑了,押到校场,当着满城兵的面打了四十军棍。
四十军棍下去,人去了半条命。血顺着裤腿淌下来,在雪地上洇开一片。行刑的兵手有点抖,阿什图在堂上看着,没喊停。
汉军们围在校场边上看着,没人说话,可那些眼睛,一双一双,都红着。有个老兵蹲下去,把挨打那人的头扶起来,拿袖子给他擦了擦脸上的血。
散了吧。阿什图站起身,再闹,军法处置。
人群散开的时候,谁也没回头。可当天夜里,好几个营房里,有人在磨刀。刀早就缴了,磨的是藏在灶膛底下、炕洞里的那几把。
当夜三更,城西的汉军营炸了。
领头的叫马武,是个把总。他原是青州本地人,当兵吃了十年粮,德州开城的信儿传到青州那天,他就没睡过一个整觉。
阿什图缴械那天,他蹲在营门口看了一宿,看着弟兄们把刀一把一把交上去。他藏了两把,一把别在腰后,一把埋在伙房的灶底下,用油纸裹了三层。
反正没活路了。他对同营的几个把总道,周王在德州,开城不杀,降兵还发粮。
咱去德州是投降,留在青州是等死。弟兄们选一条。
去德州,路上让满洲兵截住怎么办?
截住就拼。马武道,饿死也是死,打死也是死。拼一把,兴许还能活。
当夜,马武带着几百个缴了械又偷偷藏了刀的汉军,先烧了满洲兵的粮垛,再往城门冲。城门口守着的满洲兵没防备,被冲开一道口子。可城门钥匙在阿什图手里,马武冲到城门洞,砸不开锁。
翻墙!有人喊。
墙头有满洲兵射箭!
两下里正僵着,城头上忽然有人喊了一嗓子:马把总!钥匙在我这儿!
喊话的是个管城门的汉军老卒。他趁乱偷了钥匙,从城楼上探出半个身子,把钥匙往下一扔。马武接住钥匙,插进锁眼,拧了两圈。
城门开了。
青州城破,比德州还顺当。周铮的兵四天前就到了城东十里,扎着营,按兵不动。
这几天,周铮一封接一封往城里射信,信上不劝降,只写德州的事:开了仓,发了粮,剃发令废了。信纸用油纸裹着,射进城就散。阿什图收了几封,烧了,可城里的汉军,一封一封都捡起来传着看。
城破的喊声传到东边营里的时候,孙可望正蹲在营门口啃干粮。
王上真神了。他把干粮往怀里一揣,说炸营就炸营。
进城。周铮翻身上马,记着德州的话。不许抢,不许杀,不许烧。
末将懂。
宁军从西门进城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马武带着那几百汉军跪在城门口,刀搁在地上。周铮勒住马,看了他一眼。
起来吧。周铮道,你开的门,不是罪。
马武抬起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周铮已经打马进了城。
阿什图被堵在知府衙门里。他身边只剩十几个满洲兵,刀都抽出来了,可衙门口围着的汉军越来越多,没有人动手,就那么围着。
周铮赶到的时候,阿什图坐在大堂上,面前横着刀。他看着周铮进来,忽然笑了。
周王。他用生硬的汉话道,本王守了五天,到底还是没守住。
你没守住,是因为你自己把城里的汉军逼反了。周铮道,本王一箭没放,你倒先把自己人缴了械。
阿什图脸上的笑僵住了。
要杀要剐,请便。他道。
本王不杀你。周铮道,你派人去河间送个信,告诉多铎,青州也换了旗。本王要让他知道,山东已经没他站的地方了。
你放本王走?
本王放和讬走,是让他给多尔衮捎话。周铮道,放你走,是让你给多铎捎话。你回去告诉多铎,他要是还想打,本王在德州等他;他要是想明白了,趁早带着河间的兵回京师,别在山东白折人命。
阿什图怔了很久。他看了一眼大堂上那面黄龙旗,旗角卷着灰。他伸手把旗摘下来,叠好,搁在案上。
这旗,本王带了十年。他道,从辽东带到山东。如今,带不回去了。
他站起来,把刀往地上一扔,弯腰行了一个礼,带着那十几个满洲兵,从北门走了。
走出城门的时候,太阳刚升起来。雪地白得晃眼。阿什图眯着眼看了看天,忽然觉得,这山东的天,跟辽东的天,到底是不一样的。
青州城里,周铮开了仓。仓里的粮被阿什图锁着,满洲兵守着,一粒没动。周铮让人把粮抬出来,先给饿了好几天的汉军发,再给城里的百姓发。
发粮的兵拿着斗,一斗一斗地量。排队的百姓里有认字的,念着仓门口新贴的告示,念到剃发令废四个字,队伍里静了一下,有人当场就哭了,拿袖子抹眼睛,抹了一把又一把。
马武蹲在仓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到周铮马前,单膝跪了。
周王。他追上周铮的马,末将想跟着您干。末将手底下这几百弟兄,都是能打仗的。
你能打什么仗?周铮问。
末将……会守城。马武道,末将在青州守了十年,城里的沟沟坎坎,末将都熟。
周铮看了他一眼:行。你带你的弟兄,编进石勇营里,先跟着守德州。守好了,本王升你的官。
马武咧嘴笑了,跪下去磕了个头。
德州城破第十七日,青州易旗。至此,山东运河一线,从临清到德州,再到青州,连成一片。宁国的旗,在山东的腹地插了三面。
周铮站在青州城头,望着东边。东边是登莱,还挂着清廷的旗。再往东,就是海。
登莱那边,有动静吗?他问。
还没。孙可望道,听说登莱的官,都在收拾细软,准备往海上跑。
跑不了。周铮道,海上有咱们的船。让他们跑,跑到海上,也是给咱们送菜。
他收回目光,看着城下领粮的百姓,看了一会儿。
传令下去。他道,青州的剃发令,废了。城里的百姓,留发不留发,随他们自己。
宁国的地方,不兴这个。
城下的百姓不知道城头说了什么,只顾着排队领粮。队伍里有孩子,抱着空碗,踮着脚往前头看。天晴了,日头照在雪地上,白晃晃的,晃得人眼睛发酸。
城头上那面青底白字的宁字旗,在风里张开来,又卷下去,张开来,又卷下去,像一个人,长长地出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