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州既下,消息比马跑得还快。三天之内,北到景州,南到济宁,东到青州,西到临清,四边的风声都变了。
原先观望的,派了人来。德州城破第五日,齐河、禹城、平原几个县的官,先后递了顺表,人没进城,表先到了。周铮没见他们,让沈恪收的表。
人来了,先看他们怎么做。他对沈恪道,表是纸,做出来的事才算数。
沈恪应了。他如今管着宁国的户房,收表、核粮、派差,一桩一桩,忙得脚不沾地。德州城里的户籍,多铎在时没理清,他带着书吏重理,三日理出个头绪来。
王上,德州库里的银,被多铎走时卷了大半。沈恪来报,剩下的,够支三个月的饷。
周铮问起粮,沈恪说仓里见底了,城里百姓得靠外头运粮进来。
那就运。周铮道,从临清调。冰上走车,一趟两日,三日一趟,先运五千石进来。
沈恪提醒他冰上要走到开春。周铮说走不到开春,就走到哪算哪,城里不能断炊。
车队的梢公,路上得带够干粮和酒,别冻在半道。夜里宿岸,火堆要烧起来,人挨着马睡。
他顿了顿:跟苏姑娘说一声,粮到了,先紧着病人和老人孩子。
沈恪领命去了。他前脚走,后脚粮车就从临清出发了,一队一队,压着冰河往北走。梢公们拿草绳把鞋底缠了,防滑,车把式揣着酒葫芦,冷了抿一口,不敢多喝。
头一趟粮车到德州的时候,城门口排队的百姓,眼睛都亮了。
这日午后,田见秀从北边巡了回来。他带着两千骑,在德州以北的冰面上来回走了两趟,把多铎过河那段的足迹都踩乱了。
王上,多铎过了河,没往景州走。他下了马,拍了拍身上的雪,他往东拐了,奔着河间方向去了。
河间?周铮眉头动了一下,他病成那样,不去景州养伤,往河间跑?
末将也纳闷。田见秀道,按说河间城大,粮足,他在那儿能养病。可河间离京师近,他吃了败仗,不回京请罪,先进河间,怕是心里有别的打算。
周铮没接话。他盯着舆图看了一会儿,手指从德州往北画,画到河间,又收回来。
不管他。周铮道,河间离咱们还隔着一条冰河,他过了河,一时半刻回不来。
你带兵回临清,把冰口看住。石勇在德州够用。
临清那边,有孙可望盯着漕运。
漕运是漕运。周铮道,冰口是冰口。
开春化冻,头一道水就是冲临清去的。你回去,把河堤上的工事再垒一层。
田见秀抱拳领命,当日便点兵南返。两千骑踏着冰河往临清走,马蹄声在空旷的河面上传得很远。
他走出十几里,又勒马回头望了一眼。德州城头的旗,在雪里只剩一个黑点。
他想起半年前,自己带着大顺的残兵,也是这样一程一程地往东走。那时候不知道前头是活路还是死路。如今跟着周铮,路是越走越明了,可肩上的担子,也一天比一天重。
走吧。他收回目光,临清那边,还得垒工事。
田见秀走后的第二天,南边的探马带回来一个消息。青州城里,出事了。
青州守将是个满洲人,姓瓜尔佳氏,叫阿什图。他原是德州副将,多铎守德州时,把他派到青州去催粮,还没回来,德州就破了。他滞在青州,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德州破城的消息传到他耳朵里,他头一件事,是把青州城里的汉军都缴了械,关在营里,说是怕他们学德州。
青州的汉军不服,说俺们又没开城,凭什么缴俺们的刀。城里的粮又紧,满洲兵守着仓,汉军饿着肚子,两下里正僵着。
这人有意思。周铮听完探报,道,他不学多铎跑,也不学和讬降,关起门来先把自家汉军缴了械。这是要死守?
他守得住吗?孙可望道,青州城里的汉军,少说两千。他一个人带的那点满洲兵,顶什么用?
守不住。周铮道,所以他急。
他越急,越要把汉军往死里得罪。你看着吧,再过几日,青州城里自己就要打起来。
孙可望搓了搓手:那咱不等了?末将这就带兵去,他城里的乱,正好给咱当梯子。
再等三日。周铮道,等他跟汉军撕破脸。
本王要的是青州,不是一座死城。他要是自己把城里的汉军逼反了,本王兵不血刃,还能落个救民的名声。
孙可望咧嘴笑了:王上这算盘,打得比账房还精。
账房算银,本王算人心。周铮道。
夜里,京师。
多尔衮把德州失守的军报摔在案上,案上的茶碗跳了一下,水洒出来,顺着桌沿往下淌。殿里的侍卫大气不敢出。
德州!又是德州!多尔衮的声音压得很低,多铎呢?
豫亲王……渡过运河,往河间去了。奏报的章京跪在地上,头不敢抬,固山额真和讬,被贼放回来了,如今在部里听勘。
放回来了?多尔衮眯起眼睛,贼把他抓了,又放回来?
章京不敢接话。
多尔衮在殿里走了两圈,忽然停住,道:传旨。和讬不必勘了,革职,发往河间,随豫亲王效力。他要是还有脸,就把丢的城一座一座拿回来。
至于青州……他想了想,阿什图是个实心眼的,让他死守。开春冰化,本王亲统大军南下,倒要看看那个周铮,是不是三头六臂。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德州上,又重重地戳了两下。
殿外的雪越下越大。多尔衮看着窗外,忽然想起去年秋天,也是这样一个雪天,黄河边传来的败报,折了他五万人马。今年又是冬天,又是北边。
周铮……他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滚,又咽回去。
本王这几个月,让他把山东搅了个底朝天。开春,一并算。
德州城里,周铮不知道京师的事。他这晚站在城头,看着北边的天。天很黑,没有星,只有远处冰面上偶尔亮一下的火光,是石勇的巡哨。
城垛上的雪积了半尺厚,没人扫。他伸手按了按,雪在掌心攥成一团,又松开,碎沫子顺着手缝漏下去。
他站了很久。
开春。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像是跟谁商量,又像是说给自己听,宋先生算的是正月下旬。老河工说,等不到正月十五,冰就要酥。
留给本王的日子,不多了。
城下,一个巡夜的兵提着灯笼走过,灯影一晃一晃的。周铮看着那点光走远,转身下了城楼。
他心里记着一本账:德州到手了,青州还欠着;河间的多铎还活着;京师的冰一化,就是一场大战。
账要一页一页地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