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开了一夜,火把烧了一夜。到天明,德州城里外都是青底白字的宁字旗,风一吹,旗角卷着雪沫子,猎猎地响。
周铮骑着马,沿着东门大街往里走。街两边门都关着,有胆大的扒着门缝往外看。马蹄踏在冻硬的雪地上,咯吱咯吱。
走到王府门前,亲兵过来低声报了一句。
多铎跑了。
从哪儿跑的?周铮问。
北门。昨夜城一乱,他带着百来骑从北门突出去的。北门那一带的兵,是他自己的亲卫。
周铮没说话。他下了马,走进王府。
堂上还点着灯,案上摊着一张舆图,图上压着一把刀。刀是好刀,鞘上镶着银。舆图角上搁着一只药碗,碗底还沉着药渣,凉透了。
他拿起那把刀,掂了掂,又放回原处。舆图上还压着一方小印,是豫亲王的私章,印泥干了,搁在案角。他把印翻过来看了一眼,又搁回去。
这屋里他娘的乱成什么样,走的倒干净。孙可望在门口啐了一口。
追不追?孙可望跟进来问。
周铮道,让石勇带轻骑去,追到运河边就回来。过了河,别追了。
孙可望一愣:王上,他病成那样,跑不远。让末将去,准能把他拿回来。
他病成那样,死在路上,比死在咱们刀下强。周铮道,石勇去追,是让他跑不快。他若死在半道,清廷少一个带兵的王爷;他若活着回京师,多铎这个人,你当多尔衮还信他?
孙可望张了张嘴,没再说话,转身传令去了。
周铮在王府里又站了一会儿。他拿起那把刀,抽出半截,刃口雪亮,映着窗外漏进来的天光。
这刀,倒比刘泽清那把强。他说,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
亲兵凑过来要接,他摆了摆手,把刀插回鞘里,挂在腰间。
城外运河边,石勇的轻骑追了三十里。多铎的百来骑跑散了大半,最后护着他过河的,只剩二十几骑。
运河上的冰还厚着,马蹄包了布,踩在冰面上没有声音。石勇追到南岸,勒住马,看着那二十几骑贴着北岸的枯柳丛,一点点消失在灰蒙蒙的雾里。
回去。石勇道,王上说了,过了河不追。
德州城里,天光大亮。周铮命人开了北仓。
仓里的粮剩得不多了,多铎守城这些日子,一粒一粒省着吃,可仓底还是见了土。管仓的汉军跪在雪地里,说王爷前几日还下令,军粮里掺了糠,城里的粮都紧着百姓先领。
周铮听了,没接话。他让人把仓底那些粮扫干净,掺糠的照旧发,先紧着城里的老人孩子。
医营的帐,当天就扎进了城。苏婉清带人把城南一座空庙收拾出来,石灰洒了地,井里投了明矾。
她在庙门口立了一块板,上头写着字,先治发热的,再治咳的。排队的百姓排出去半条街,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扶着老人,队伍里没人说话,只有此起彼伏的咳声。
周铮路过庙门口,看了一眼。苏婉清正蹲在地上,给一个孩子看喉咙。孩子哭,她也不急,拿勺子背压着舌头看,看完又拿温水给他涮了涮嘴。
发烧几日了?她问。
两日了。孩子娘道,昨儿还好好的,夜里就烧起来,烧得直抽。
烧得直抽?
抽了一回。
苏婉清没再问,回头吩咐学徒去熬药。她站起来,才看见庙门口站着的周铮。她行了个礼,没说话,又蹲下去忙她的。
周铮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他走出十几步,又停住,对身边的亲兵道:医营缺什么,报上来,先紧着拨。
跟她说,城里城外,都归她管。别管是降卒还是百姓。
亲兵应声去了。
午后,东门城楼里,和讬坐在墙角。他甲也卸了,腰刀也交了,只穿着一身旧棉袍,坐在那儿,看着城楼下进进出出的兵。
没有人绑他,也没有人理他。他从昨夜坐到这会儿,一动没动。
周铮上来的时候,他抬起头。
你倒没跑。周铮道。
跑不动了。和讬道,本王守过济南,守过临清,守过德州。一城一城地丢,本王还能往哪儿跑?
你在临清,跑得挺快。
和讬没接这话。他沉默了一会儿,哑声道:周王,本王有一事相求。
城北关着的那几个满洲伤兵,是本王的人。你要杀,杀本王。他们跟你无仇。
周铮看着他,看了很久。
本王不杀你。他道,你替本王带句话回京师。告诉多尔衮,德州是他丢的第四座城。
济南、临清、德州,还有他那个兄弟阿济格。他再派谁来,本王都接着。
和讬怔住。
你放本王走?
你不是一直想回京师吗。周铮道,本王成全你。你的伤兵,一并带走。
城北的药,给你们带一车,省得死在半道,倒说本王苛待俘虏。
和讬慢慢地站起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他弯腰行了一个满人的礼,转身下了城楼。
傍晚,那二十几个满洲伤兵被装上大车,和讬骑马走在车旁,一行人从北门出了城。城门口的宁军兵卒让开路,没有一个人上前。车轱辘碾着雪,吱呀吱呀地远了。
周铮站在城楼上,看着那队车走远,手一直按在腰间的刀柄上。那把镶银的刀,挂在他腰上,鞘上还沾着王府案上的一点灰。他没擦。
城楼上,孙可望看着那队人走远,忍不住道:王上,放他回去,他会不会转头就带兵来?
他带不了兵了。周铮道,他丢了德州,回去是请罪,不是领兵。多尔衮这个人,疑心重。
和讬回去说德州怎么丢的,说汉军怎么开的门,你说,京师里那些满洲王爷,还信不信汉军?
孙可望想了想,笑了:王上这是拿他当药引子。
药引子也有药引子的用处。周铮道。
夜里,探马从南边回来,带回一个消息。青州方向,有人看见城头加了兵。青州守将把四门的兵都换了,城门口设了卡子,盘查得严。
青州。周铮在舆图上点了一下,德州是门。门开了,里头还有锁。
孙可望道:末将请令,去把青州也拿下来。
不急。周铮道,青州那守将,把三千兵填在德州了,城里还能剩多少?
他这会儿加兵,是怕本王去,也是怕他自己的人反。先晾他几日,让他自己跟自己打。
孙可望不懂:晾着?
晾着。周铮把舆图收起来,等他把城里的人心也晾凉了,本王再去开锁。
城楼里只剩他一个人。他捡起和讬坐过的那块砖,砖上还留着一点温。窗外,雪落在城墙上,一层压着一层,把今夜的脚印都盖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