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运河开了。
凌排走尽的那天早上,孙可望的船队从临清出发。头船是条铁甲船,船帮包着铁皮,黑黝黝的,吃水很深,犁开水面时,浪头拍在铁皮上,哗地碎成一片白沫。
两岸看船的人,从临清一直跟到德州。铁船过处,百姓站在堤上指指点点,有老人说,活了六十岁,头一回见船帮包铁的。
孙可望站在头船的船头,看着前头的水路。河面还浮着零星的碎冰,被船头撞开,向两边分去。铁船不怕这个,平底船却要躲着走,一条接一条,贴着岸边,小心翼翼。
铁船是去年秋在临清船坞里赶出来的,包铁皮的船帮,专为撞漕船、闯水营用。头一回出坞北上,船上连水手带兵,装得满满当当。
快着些。他回头喝道,王上在沧州城下等着呢,别叫满洲人抢了先。
沧州这边,宁军的营,已经在城下扎了四天。
石勇的先锋营先到,占了城南的官道,断了沧州往南的通路。周铮的中军随后赶到,在东、南两面包了个弧形,西面让马武的青州营候着,只留着北门的方向,没合拢。
扎营的头两天,石勇就把营前的鹿砦加了三层,壕沟挖了两道,夜里轮班,人不卸甲。他等的,就是城里的兵出来踹营。
巴颜站在城头,看着城下那片青底白字的营帐,看了很久。
贼到城下四天了,只围不攻。他身边的章京道,将军,他们这是等什么?
等船。巴颜道,景州丢了,贼的粮道走旱路,走不远。他们在等河里的船,船一到,水陆就齐了。
那……咱就干等着?
等着?巴颜冷笑,等船来了,这城就真成铁桶了。趁船没到,先把城下这帮步卒打残了,船来了也是白来。
巴颜这四天没合过几回眼。他派人往京师告了三次急,又把城里的粮数了三遍,按人头算,够吃四十天。四十天,援兵总该到了。
他当即点兵。城里的满洲兵,连包衣在内,凑了三千骑。他留一千守城,自率两千出城,马衔枚,蹄裹布,后半夜从北门绕出去,天亮前摸到宁军先锋营的侧后。
天蒙蒙亮,石勇的营里刚升起炊烟。
两千满洲骑从东北角的洼地里冲出来,马刀映着晨光,白花花一片。他们不打营门,直奔营后头的辎重,想先烧粮,再回头踩营。
辎重营外,鹿砦后头,石勇抱着刀,蹲在土坎上,看着那一片压过来的骑影。
王上算得真准。他啐了一口,说他们后半夜来,真就后半夜来。
他站起身,把刀一横。
列阵!车堵口子,火铳手上前!
宁军先锋营不慌不乱。辎重车一辆辆推出来,横在营前,车后是长枪,枪后是火铳。满洲骑冲到近前,先撞上一排车。
马收不住,前头的被后头的推着,挤成一团。车后火铳响了,砰砰砰,白烟腾起来,第一排骑手倒了一片。
箭从城头上零星射下来,是城里的兵想接应,可隔着半里地,射不到,全落在两军中间的空地上。
巴颜在阵后勒住马,脸沉下来。
贼有备!他喊道,收兵,往西绕!
两千骑拨转马头,往西边的野地绕。绕出二里地,前头又竖起一片旗。青底白字,是周铮的中军,不知什么时候从侧翼抄了过来,正堵在巴颜回城的路上。
巴颜咬牙:冲过去!冲回城就赢了!
满洲骑发了狠,迎着中军的旗冲。中军步卒列着盾墙,一层一层,前头倒了后头补。骑队冲了两回,冲不动,折了三四百骑,才从盾墙的缝隙里撕开一个口子,突了出去。
中军也不追。周铮望着那一片逃散的骑影,只让人把阵前的马尸拖开,清点死伤。穷寇莫追,追急了,反倒要回身拼命。
城北门的吊桥高高悬着,城上的兵不敢放,怕放下来,贼兵跟着冲进城。巴颜在城下兜了两圈,骂了一声,拨马往东,贴着城墙根,绕向城东的水门。
他刚绕过城角,忽然勒住了马。
城东的河面上,涌出一片黑影。铁甲船六条,一字排开,正沿着河道往北压过来,船头的旗,迎着河风,猎猎地响。
贼船到了!他身边有人喊道。
巴颜盯着那六条铁船。船贴着东岸缓缓驶来,船上的兵已经列了队,等着靠岸。他后头,宁军的步骑正合拢过来,把城下的空地越收越窄。
快!进水门!
水门守军认得他,放下闸板,放他带残骑进城。等最后一条骑影消失在门洞里,铁船已经泊定了。孙可望跳上岸,靴子踩在河滩的泥里,大步往中军帐走。
王上,船到了。六条铁船,一条不少。
粮呢?
平底船在后头,两日后到。头一批够吃二十天。
周铮点头,没多话。他站在帐门口,往沧州城头看。城头的旗让风吹得忽喇喇的,城垛后头,人影晃动,是巴颜在重新布置城防。
围严实了。他道,从今日起,一只苍蝇,也别放进沧州。
沧州城周九里,四门。北门那条道,直通河间。道口伏着一队骑,白天猫在土坡后头,夜里移进树林,专等城里的信使出来。
当夜,宁军的营火,把沧州城南照得通红。
城头上,巴颜甲也没卸,扶着垛口往下看。他数着城下的营火,数到后半夜,数不清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城东河面,六条铁船黑沉沉地泊着,像六头趴着不动的兽。
石勇的先锋营清点战果,斩了四百多,缴了三百匹马。马武的青州营头一回上阵,截住了二十几个跑散了的满洲兵,一个没跑。
马武拎着刀来报功,周铮没夸他,只让他把俘虏押下去,跟战俘营里那些满洲伤兵关在一处,别叫百姓看见。
苏姑娘的医营,明儿移到前营来。周铮道,城下这一仗,咱也伤了三百多,别耽搁,天黑前都处置了。
石勇应了,转身要走,又停住。
王上,城里的汉军,还圈在城外营里。咱围了城,他们倒成了夹在中间的。要不要……
不要。周铮道,城外营里的汉军,不动他们。他们饿不着,也跑不了,就让他们看着。
看着咱怎么打满洲人。
石勇想了想,笑了。
夜深了。城上城下,灯火对望。忽然,沧州城头射出一支无头箭,轻飘飘的,落在宁军前营的栅栏外。
巡夜的兵捡起来,箭杆上绑着一卷纸,纸上只有一句话,字迹歪歪扭扭。
巡夜的兵不敢耽搁,连夜送进中军帐。
周铮拆开那卷纸,就着灯看了。纸上的字不多,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折起来,搁在案角。
石勇。他道。
城里的水门,谁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