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风歇了。月亮从云缝里漏出来,把雪地照得发白。
德州城外的旷野上,百十个影子贴着地皮爬。他们换了宁军的灰棉衣,腰里别着短刀,怀里揣着火折子,一人一根,用油纸裹着。
他们不敢走官道。城南的大路被宁军守着,一队人贴着田埂、沟渠绕了个大弯,从东面摸向宁营。
领队的章京趴在一条土埂后头,盯着两箭地外的宁营。宁营里黑沉沉的,只有几处巡哨的火,一明一灭。
辎重营在东边。他低声道,医帐扎在辎重后头,有两道鹿砦。摸过去,先放火,再抢药。
王爷只要药。有人小声道,能不动刀,就不动刀。
话是这么说。章京道,真撞上人,刀快些,别让人喊出声。
夜里风大,没人再开口。百十个影子重新贴回地面,一点一点,往那片黑沉沉的营盘挪。
夜里,苏婉清没睡。医帐里躺着那个重伤的兵,白天的血止住了,入夜又烧起来,烧得说胡话。
从平原那仗起,她连着两宿没合眼。白天看降卒,夜里教课,晌午眯了一觉,又被喊起来换药。眼睛熬得通红,指尖上全是药汁和血痂。
她拿湿布给他敷额头,又掰开嘴,喂了两匙药汤。药汤是柴胡和干姜熬的,不多了,她只舍得喂重伤的。
帐帘掀开,最小的学徒探进头来:苏姑娘,您歇会儿,俺守着。
你守不住。苏婉清道,他要是再烧起来,得有人看时辰添药。
俺会看时辰。小学徒进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塞到她手里,晌午发的馍,俺没吃,给您留着。
这学徒是开封流民棚挑的,爹娘都死在大疫那年。挑学徒那日,别人往前挤,他缩在后头。
苏婉清把他叫出来,问他怕不怕血。他说怕。她道,怕就好,怕了,手才稳。
布包还热着,贴着胸口焐了一下午。苏婉清想说什么,他已经转身跑了,去给炭盆添炭。
火是丑时起来的。
先是从辎重营边上的草料垛冒的烟,接着火头蹿起来,映红了半边营。骡马惊了,嘶叫着挣缰绳,几辆大车堵在营门口。喊声一起,四面八方的鹿砦后头,火把一支接一支地点亮。
孙可望的声音在夜里炸开:围住了!一个都别放跑!
死士们被围在药帐和草料垛之间,退路断了,索性背靠背结阵。
宁军也不急着冲,拿盾顶着,一层一层往里压。刀磕在盾上,当当的,像打铁。
死士们摸进来容易,出去难。他们刚摸到医帐外头,迎头就是一阵乱箭。领队的章京吼了一声,带人往火里冲,想趁乱撕开一道口子。
混战里,小学徒正抱着一捆绷带往药帐跑。一个死士从暗处撞出来,一刀劈在他背上。他往前扑了两步,绷带散了一地,人就栽在药帐门口。
苏婉清听见响动,冲出来的时候,小学徒已经趴在雪地里。她把他翻过来,背上那道口子从肩胛斜到腰,血把灰棉衣染黑了一片。
她跪在雪里,拿手去捂那道口子。血从指缝里往外冒,怎么捂都捂不住。
苏姑娘……小学徒看着她,嘴唇动了动,馍……您吃了没?
吃了。她道,我吃了。
她骗他的。那块馍还焐在她怀里,贴着心口,烫得她发慌。
天亮的时候,战事歇了。死士折了七十多个,逃回去不到四十。宁军伤了几十个,都是巡哨和护兵,没有折在阵前的兵。
领队的章京腿中了一箭,被按在雪地里。他挣扎着抬头,看见药帐门口那具小小的尸首,愣了一下,别开眼。
医帐的学徒,折了一个。最小的那个。
苏婉清守了他半宿,也没能把他捂热。她坐在门板边,把那块馍从怀里掏出来,拍干净上面的雪,搁在他枕边。
馍还是完整的,一口没动。
周铮赶到医营的时候,太阳刚出来。他站在药帐外头,看见苏婉清蹲在地上,给那个小学徒擦脸。擦得很慢,很仔细,像怕弄疼他。
他站了一会儿,没进去。
医帐挪进中军。他对身边的亲兵道,护兵加一队,从今往后,医营不扎辎重后头了。
亲兵应声去了。他站着没走,帐里忽然传出一句:王上。
周铮停住。
苏婉清从帐里走出来。眼睛红着,脸上倒平静,她福了一福:民女有一事,求王上。
那个小学徒,家里没人了。她道,他的坟,民女记下了。等战事歇了,民女想给他起个名,立块碑。
周铮看着她,半晌,道了一句:好。本王给他记功。
苏婉清又福了一福,没再多说,转身回了帐。
日头升高些的时候,学徒们把那小学徒抬到营外向阳的坡上,用草席裹了,埋了。没有碑,学徒们在他坟前压了一块白布,是他前日裹绷带剩下的。
医帐里的活不能停。伤兵还在等换药,学徒们轮流去坡上坐一会儿,谁也没哭出声。
白天,医帐里抬进来十几个伤兵,有宁军的,也有受伤被俘的死士。学徒们看见穿灰棉衣的,手先是一顿。
看什么,治。苏婉清头也不抬,进了医帐,都是病人。
你们真给清兵治?一个被俘的死士咬着牙问。
进了医帐,都是病人。苏婉清道。
那死士别开脸,看着帐顶。直到缝完最后一针,他也没再吭一声。
夜里,她把那个馍掰开,就着凉水,一口一口吃了。馍硬了,她嚼了很久。
中军帐里,孙可望来报。折了三十几个弟兄,伤五十,火头军伤了仨,是救火叫烟熏的。
周铮听完,问了一句:医帐那个小学徒,姓什么,查了吗?
查了。孙可望道,开封人,姓陈。
周铮没说话。他坐了很久,才道:记功。抚恤照阵亡兵士的例。
孙可望应声退下,走到门口,又听他在背后补了一句:往后再有夜战,医帐的灯,不许露在外头。
这一夜,德州城里也没睡成。逃回去的死士跪在王府门前,多铎听他们报完,靠着门框,半天没说话。
城里的病兵,又抬出去一批。城门口雪地里,新添了几堆烧过的纸灰。
城西的汉军营里,灯也亮了大半夜。有人把那张告示抄下来,压在枕头底下,又摸出来看了一遍,才吹灯。
他咳起来,这一次压不住了,弯着腰咳,咳得整个人都在抖。帕子拿开的时候,上头全是血。
和讬跪下去:王爷,不能再打了。城里没药,伤兵在等死,汉军的营头,已经有人在偷着烧纸了。
烧纸?多铎直起腰,哑着嗓子,给谁烧?
给他们自己。和讬伏在地上,王爷,宁贼的告示在城里传开了。他们说,五日之期,已过了三日。
多铎没接话。他扶着门框,看着南边,看了很久。
还有两日。他道,本王倒要看看,他这城,怎么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