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和讬被放回德州。城门开了一条缝,又合上了。
城里的街,比城外还冷。沿街的门都关着,有几家门口摆着烧过的纸灰,风一过,灰沫子贴着墙根滚。
和讬见过围城,没见过这种静。
他在城楼下站了半个时辰,才被带上去。多铎靠在榻上,屋里烧着炭,还是冷。听他把话说完,半天没出声。
炭盆里的火,哔剥响了一声。
五日。多铎慢慢道,他倒给本王定了日子。
王爷。和讬弯下腰,青齐的援没了,城里的粮,按着如今的吃法,撑不过正月。您得替满城的人想。
多铎没接话。他咳起来,咳得厉害,拿帕子掩住嘴,好一阵才压下去。帕子收进袖里,和讬瞥见帕角一丝红,没敢说破。
同一夜,宁营里也来了信。是宋应星从临清船坞捎来的,厚厚一叠,写的全是铁甲船的事。
船冻在坞里,动弹不得。他算过,河冻不过四十日,化冻最早在正月下旬。化冻头几天最凶,上游冰凌顺水下来,船撞码头,铁皮也扛不住,得赶在凌汛前把船拖上旱坞。
信尾,宋应星问了一句:王爷算着几时破德州?破得早,船拖上岸还来得及;破得晚,开春凌汛一到,六条铁船就是六堆废铁。
周铮看完,没说话。他把信压在舆图角上,炭笔在德州两个字上,重重圈了两圈。
夜里,老河工拿凿子试冰。回来报:冻的劲儿松了。这河冻得早,化得也早,往年这时候还在上冻。
今年这光景,怕是等不到正月十五,冰就该酥了。老河工道。
宋先生算四十日,老河工算一个月。孙可望搓着下巴,到底听谁的?
听河的。周铮道,本王不看日子,看冰。
宋先生这是催命呢。孙可望凑过来看。
他催得对。周铮道,本王给了多铎五日,宋先生给本王四十日。
他顿了顿:这五日若拿不下德州,后头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
五日拿不下,就打他个五日。孙可望道,末将不睡,也把他啃下来。
急什么。周铮道,五日是给他开城的。他不开,本王自然有让他开的法子。
夜里议事,田见秀提起一事。青州降卒里,有人发了热。
德州疫重,他们从那边过来,身上多半带着病。田见秀道,要不要隔开?
周铮道,跟医营说,发热的单立一棚,苏婉清管。
天一亮,苏婉清就去了降卒那棚。发热的有七个人,她挨个看,翻眼皮,看舌苔,末了让人把最重的那个抬到一边。
学徒小声问,是德州那种疫不是。苏婉清没答话,半晌才道:眼下看着像,可还有一样没对上。先隔开,我再瞧瞧。
她说着,蹲下去,又看了看那人的指甲盖,眉头拧着没松开。
白天治伤,夜里教课。医帐后头支了块木板,苏婉清拿炭条在上头画人,标出箭头穿进去的地方。
她教学徒:箭伤看深浅,深了不能硬拔。刀伤看口子,横着的比竖着的凶。
几个小学徒围着木板,边看边在自己胳膊上比划。苏婉清看着他们,想起广平城外那片采药的坡地,想起她爹书房里那一架架药书。她爹教她认药那会儿,也是这么一块板,一支炭条。
帐里静了一下,有人接了一句:既是带疫的,不如放他们回城。城里反正病了一片,再添一把火,省得咱们攻城死人。
周铮看向声音来处。那人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
疫是刀。周铮道,本王使刀,知道刀会卷刃。你把病扔进城,城是破了。
可风一吹,病飘回来,飘进咱们营,飘到临清,飘到开封。他道,到那时候,你拿什么守?
那人涨红了脸,退到人堆后头去了。
隔日,周铮让苏婉清把治疫的法子写清楚:石灰洒街,井里投明矾,病人单屋,烧艾熏门。一式抄了几十份,绑在箭杆上,射进德州城。
医帐里点了两盏灯。苏婉清把两疫册摊开,翻到治瘟那一篇,提笔就抄。
学徒在边上研墨。有人拿石灰把帐子外头撒了一道,说夜里防风。
苏婉清写方子的时候,周铮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
治疫的方子,跟造船的图纸,一样要紧。他说。
苏婉清没抬头,笔没停:民女记下了。
你那个两疫册,抄一份出来。周铮道,一并射进去。城里的大夫,看见方子知道怎么用。
苏婉清笔尖顿了一下。
王上这是要救城里的大夫?她问。
大夫是大夫。周铮道,城是鞑子的,大夫是百姓的。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营里有人嘀咕,说本王给鞑子送药方,是菩萨心肠。
菩萨心肠,打不了天下。周铮道,本王射方子,是给城里人递梯子。等开城那日,有人敢踩,这城就省一场血。
苏婉清没接话。她看着案上方子,笔尖悬了半晌,才落下去。
那一夜,德州城头落了几十支箭。箭上没火,没信,只有告示和抄好的方子。
弓手挑了二十个老手,都是从临清带出来的。箭杆上绑纸有讲究,太重落不远,太轻被风刮跑。
二十个人趁夜风正顺,分作四拨,贴着城墙根放箭。守城的兵捡起箭来,不敢藏,一总送了上去。
多铎把告示看了一遍,没说话,随手搁在炭盆里。纸页卷了卷,烧成灰。可烧之前,他多看了一眼,把石灰、明矾、单屋、烧艾,一样样都记下了。
隔了一夜,德州城里有人开始往井里投明矾,做得隐秘,天不亮就投完。多铎没拦,也没说破。
王爷。和讬忍不住开口,那上头写的,倒都是实在法子……
你也信贼的话?多铎看了他一眼,他射药方,是收买人心。他若真慈悲,围什么城。
和讬把话咽了回去。
他退到廊下,站了半宿。城里的风夹着那股压不住的味儿,他明白那是什么。宁营里的药架、绷带,和那句,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夜,转得他后脑勺发木。
第三日,多铎从榻上起来,把和讬叫到跟前。
城里的药,还能撑几日?
和讬一愣:王爷……
本王问你,还能撑几日。
柴胡、甘草都不多了。和讬低声道,再没药,伤兵先挺不住。
多铎没说话。他走到窗前,看着城南宁营的方向,看了很久。
宁贼营里,药多。他忽然道,他们的医帐,扎在辎重后头。
和讬猛地抬头:王爷要……
今夜,派一队死士摸过去。多铎道,抢药。抢不着,就烧。
他顿了顿,声音冷得像窗外的冰:本王在城里等着死,他们也别想安生。
和讬领命下去。他在伤兵营、马厩、火头营里走了一夜,凑出百十来个没病没伤的,都是精壮。领队的章京把刀别在腰后,在城门洞里站成一排,没人说话。
天将黑,多铎又咳了一回。他把帕子攥在手里,没让任何人看见,哑声道:出城吧。
德州城南门,第三次开了一条缝。这一回,从缝里摸出去的,是百十个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