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州南门开了一条缝,放出一队人马,朝东南去了。
探马报回营里的时候,周铮正在看舆图。他听完,只问了一句。
多少?
八百上下,顶盔贯甲的,领头的旗号看不真,像是和讬。
出城往东南,是去接青州的兵。周铮搁下炭笔,他怕那三千援兵摸不着门。
末将去会会。孙可望搓着手,站了起来。
你带五百骑去。周铮道,记着,先输,别赢。
孙可望愣了一下,咧嘴笑了。
末将懂。他说,输给他们看,他们才肯追。
王上,万一他们不追呢?他走到帐门口,又转回身。
他们带着粮车。周铮道,粮车走不快,甩不脱你,只能回头打。一打,就进了套。
孙可望领命去了。青州的援兵,果然顺着官道来了。
三千人,半数是绿营,半数是蒙古马队,还押着几十辆粮车。车上是粮,也是信,青州守将给多铎的回信,捆在粮袋里,一袋一袋码得齐整。
官道两旁的村子全空了,门板拆走,井也填了,不留一粒粮给过路的兵。援兵一路走一路骂,到平原时人困马乏,士气已经下去一半。
前锋哨骑先到平原,没碰见宁军的大队,只撞见一伙打粮的散兵,百十个人,赶着几辆大车,车上盖着草帘子。
哨骑试探着冲了一回。那伙散兵扔下车就跑,跑得鞋都掉了。
带队的章京得了甜头,回去一报,前锋两千人就放开了胆子,顺着大车辙追下去。
追出二十里,官道钻进一片坟地。冬天的坟地光秃秃的,土丘一个挨一个,枯草齐腰深。
这一路,孙可望早探过。坟地是田见秀挑的,土丘能藏马,枯草能藏人,官道从中间穿过去,两头一堵,就是条死胡同。
追兵勒马,觉得不对。
草里站起来一排人。
孙可望那五百骑,一人一杆枪,从坟头后头翻身上马,一声不响地压过来。追兵掉头就跑,跑不多远,迎面又是一排人。
这一回不是五百。是两千。
田见秀的铁骑,从坟地东侧杀出来,像一把刀,齐刷刷拦腰截断官道。前头的追兵回不去,后队的粮车过不来。
孙可望的人马回身掩杀,坟地里刀枪撞成一团,喊杀声搅着马嘶,震得枯草上的雪簌簌地落。
前队两千人,跪地投降的有一半。剩下的想往南跑,被田见秀的骑手圈着,一圈一圈往里缩,最后挤在一处,弃了刀。
后队那一千人和粮车,走得更慢。和讬带着八百骑赶到平原的时候,正撞上溃下来的败兵。
他脸都白了。
他该退回德州。可粮车在后头,车上是他出城前跟多铎拍了胸脯要接应的东西。他咬着牙,催马迎上去,想护着粮车冲过去。
田见秀没给他机会。三千骑分作两股,一股截粮车,一股抄他后路。和讬那八百骑护着粮车左冲右突,冲了半个时辰,冲不出去。
天擦黑的时候,战事歇了。
孙将军,你那五百骑,跑得倒像真败。田见秀跳下马,把刀往地上一拄。
败给三倍的兵,谁都得跑。孙可望咧嘴,跑得越快,鱼咬钩越狠。
两人并辔往回走。身后是满地倒毙的马、翻了的车,还有跪成一排一排的降卒。
平原道上,到处都是倒毙的马和丢下的车。粮车翻了十几辆,麻袋裂开,黄澄澄的米撒在冻土上,被马蹄踩进雪里。
和讬被围在一处土坡上,身边只剩三十几骑。他提着刀,看着四面合拢的宁军,手在抖。
和讬,下马吧。孙可望拍马停在坡下,你主子在德州城里等援,等到天黑,也没等来你这一路。
和讬没答话。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刀。刀是御赐的,刀柄上的缠绳磨得发亮。他想起临清城头那面宁字旗,想起那个在雨里甩不掉的影子,想起那句天不助清。
他把刀往地上一插,下了马。
三十几骑也跟着下了马。
降卒两千多,捆着押回营,分作两处关着。夜里风大,鹿砦外那处的降卒冻得挤在一处取暖,宁军巡哨看了,也没驱赶。
医营的帐,当天夜里就满了。
这仗伤了两百多。抬下战场的,先裹伤,再问话。伤轻的裹完就能走,伤重的留在医帐。
伤兵抬下来,先送医帐。二十个学徒,两人一副担架,从下午抬到天黑,鞋底在雪地上磨出了水。
这一回抬进来的,不是冻伤,是真刀真箭。有肩窝里嵌着箭头的,有小腹被马踏塌的,还有断了胳膊的,骨头茬子白生生地支着。
学徒们手忙脚乱。苏婉清的声音在帐里响了一夜,止血,扎紧,抬走,下一个。
她一整夜没歇。天亮的时候,她靠着药架坐在地上,手指头僵得掰不开,袖口上全是干了的血。
药架上的白布用光了,学徒们把自己的中衣撕了当绷带。炭盆里的火一夜没断,添炭的学徒靠着柱子打盹,头一点一点,像鸡啄米。
苏姑娘,他没气了。小学徒的声音发颤,手里还攥着半截没拆完的绷带。
抬出去,记上名。苏婉清伸手合上伤兵的眼皮,下一个。
小学徒站着没动。
你在临清那会儿,也天天见死人?她蹲下来问。
苏婉清道,见得多了,手就不抖了。可心里头,一回也没习惯过。
她喝了口水,撑着药架站起来,又往帐里走。
战利品清点了一夜。除了粮,还搜出一封信,捆在粮车最底下的麻袋缝里。
信是青州守将写给多铎的,说援兵已发,约在腊月十五前到德州,请王爷固守待援。信末又添了一句:京师有旨,说直隶的兵也动了,开春水陆并发,里应外合,一举荡平宁贼。
他们要拖到开春?田见秀看完信,眉头拧着。
拖到开春,冰化了,船能下水。周铮道,运河一通,鞑子的水师就能顺着下来。那时候铁甲船困在冰凌里,就剩挨打的份。
那咱得赶在冰化前。孙可望道。
他们算的是开春。周铮把信折好,揣进怀里,本王算的是腊月。
天蒙蒙亮,和讬被押进营来。他灰头土脸,甲也没了,只穿着中衣,冻得嘴唇发紫。
周铮坐在帐里,看着他。
和讬抬起头,也看着周铮。两个人隔着半张桌案,谁也没先开口。帐里静得能听见炭火的噼啪声。
要杀要剐,给个痛快。和讬哑着嗓子道。
本王不杀你。周铮道,你替本王带句话回德州,比杀了你有用。
什么话?
告诉多铎。周铮看着他,青齐的援没了。他等的冰化,本王等不起。
他顿了顿:五日之内,他要么开城,要么本王替他开。
和讬怔住。
帐外的风,卷着雪沫子,扑在帐帘上,沙沙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