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河第二天,风歇了。天蓝得发脆,冰面反着光,照得人睁不开眼。大军沿着官道朝德州走,辎重在前,骑兵在后,黑压压地铺出去老远。
冰上走路不比平地。驮马一步一滑,蹄子在冰面上打崴,牵马的兵得拽着嚼子使劲,一天下来,手腕子酸得抬不起来。
从临清到德州,官道一百四十里。头一程走六十里,歇在恩县旧址,第二程过午,德州城的轮廓才从冻硬的平原上浮出来。
沿路的村子都空了。过河前,这一带百姓早跑光,留下些空屋和冻死的牲口。偶有几间还冒烟的,兵们也不进,只在村口搁几把米,悄悄走了。
城不大,灰扑扑蹲着,像块冻实的土疙瘩。城头插着旗,看不清字,旗边卷着雪沫。城门闭着,吊桥高悬,城上几个巡卒缩着脖子来回走。
城高两丈,墙是老墙,砖缝里长着干草。城角修着角楼,角楼后头几根烟囱冒着稀烟。这样的城,架云梯强攻,死一千人也未必上得去。
多铎没出城,也没派人喊话。
周铮勒住马,看了那座城很久。
安营。他说,城南十里,正对官道。
石勇一愣:王上,围城不攻城?
攻它做什么。周铮道,城是死的,人是活的。多铎在城里,城跑不了,会跑的是城外的路。
石勇琢磨出味儿来:王上要打援?
周铮道,他不出城,是等青齐的兵。本王不攻城,也是等他城外的动静。
营盘扎了一下午。兵们刨开积雪,把冻土一层层破开,楔桩子,围鹿砦。天寒,土冻得梆硬,一镐下去一个白印,兵们轮流歇,哈气把眉毛都冻住了。
壕沟挖在鹿砦前,一人深。冻土实在挖不动的地方,就泼上水,冻成一道冰墙。夜里哨探布出去三里,隔一箭地压一丛火,火堆压得低,远远看去,像地皮上趴着的萤火。
医营扎在辎重后头,隔着两道鹿砦。苏婉清带着二十个学徒,把帐子支起来,炭盆、药架、门板搭的床,一色摆开。头一夜,就有伤兵抬进来。
药箱子挨个打开验过,柴胡、干姜、石灰、草木灰,还有几卷白布。她把白布裁成条,卷好,码在门板床头。
她颈上那根红绳坠着宁字铁牌,干活时在衣领边晃。学徒们好奇,没人敢问。
抬进来的不是刀伤,也不是箭伤。过河那两天,有掉进冰窟窿的,有冻掉脚趾的,还有夜里睡在冰上、一早起来腿僵得打不过弯的。
头一个送来的兵,是冰面裂了口子,连人带马掉下去。捞上来人还有气,两条腿冻得发紫。
学徒们头一回见冻成这样,手忙脚乱。苏婉清让他们拿雪搓腿,搓到泛红,再用温水一点点暖。
她蹲在门板边上,一边搓一边教:冻伤不能拿火烤,一烤,肉就烂了。先用雪搓,搓热了,再上药。
她解开那兵的绑腿。学徒围了一圈,看得直抽气,最小的那个别过头,不敢看。
夜里,学徒们轮值守炭盆。一个学徒绞那兵冻硬的鞋,鞋和脚粘在一处,绞一下,那兵嘶一声。苏婉清在灯下写方子,没抬头:剪慢些,别伤着肉。
苏婉清道,不看,怎么治?
那兵缓过劲来,嗓子里挤出一句:苏姑娘,俺这条腿……还能走路不?
她道,冰上走路,脚跟先着地,别跺。跺一步,裂一层。
夜半,探马回营。孙可望带回来的消息不多了,拢共几句。
德州城里的炊烟,比寻常少了一半。他道,夜里城头烧东西,尸臭混着柴烟。城里粮紧,疫也没断,多铎是硬撑着等援。
他还带回来一个说法。三天前,德州城里逃出两个汉军,说城里的疫比外头传的凶,每天往城外抬的人,一车一车,都不敢天亮抬。
周铮不接这个话头:官道呢?
南边官道,有大队车马往北来的旧辙。孙可望比划着,车辙深,是重车,走得不快,日子在三五日前。探马跟了二十里,望见远处有烟,是大队人马歇营的烟,没敢再往前。
周铮听完,没说话。他蹲下来,拿刀尖在雪地上画了一道线,又画一道,两道线在德州南边交成一个叉。
青齐的兵,走的是这条路。他道,多铎等的,就是他们。
他们一到,咱就夹在城和援中间了。孙可望道。
所以他们不能到。周铮道,本王要先打发他们。
末将去。孙可望请令。
你一个人去,他们不追。周铮看他一眼,要有人先输一阵,他们才肯追。
孙可望领命去了。周铮又唤来田见秀的旗手,让他连夜往济南送信:青齐援兵若出,田见秀不必来德州,只管在平原道上候着,放前锋过去,截他的后队。
天没亮,石勇点起三千人,回冰口去。周铮给他一句话:后头的路,本王交给你。冰面哪天裂,哪天你派人飞马来报。
石勇闷声应了,拨马要走,又勒住,回头道:王上,末将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医营那姑娘,过河前您答应过她,别冲在最前头。石勇说完,也不等周铮答话,打马跑了。
周铮怔了一下。他低头看着雪地上那道叉线,看了半天。怀里那罐茄根膏硌着胸口,他伸手按了按,没说话。
次日清晨,营里吹号起身。兵们先在校场上跑两圈暖身,再排队领粥。粥是稠的,一人一碗,就着咸菜。
管粥的兵拿勺子在桶边磕了磕,喊一句:吃完碗搁回筐里,别冻了脚。
夜里周铮巡营。兵们缩在稻草堆里睡,呼出的白气在帐顶凝成霜。他走到火头军的灶边,灶冷着,火头军蹲在灶前啃干粮。
周铮问,怎么不生火。火头军说,柴要省着,冰上补给,一根柴都是人背过来的。周铮没说话,把自己怀里那半壶热水搁在灶台上,走了。
后半夜起了雾,德州城隐在雾里,只剩几星灯火。周铮站在营门口,看着那几点灯火。风从城的方向刮过来,夹着焦味,又混着别的什么。
他站了很久,转身回帐。
德州城里,多铎披着大氅,站在城楼上。宁军的营火在城南铺开,一片一片,像撒在地上的碎星。
他看了一会儿,笑了。
和讬凑上来:王爷,宁贼扎营不攻城,是何用意?
他等本王出城。多铎道,本王也等他攻城。他不出招,就是看上路了。
什么路?
官道。多铎眯起眼,城南的官道。本王等的援,也走那条路。
他咳了两声,紧了紧大氅,声音低下去:就看谁等的路,先到。
窗外,雪又落下来了,一片一片,盖住城南那片碎星似的营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