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冷了七八日,河面终于冻实。前几日的北风歇了,冰面一夜之间,硬得能敲出响来。
头两天,冰面还是花的,人走上去嘎吱响,走几步就得退回来。第三天夜里一场大风,把碎冰挤到一处,冻成一整块,青灰色,望不到头。
天亮,石勇亲自牵着马,从岸边走到河心,又走回来。马蹄子落在冰面上,当当的,像敲钟。
他回来禀报:王上,冻实了。马踩上去,连个印都没有。
周铮站在码头,看着那片青灰色的冰,看了很久。
行辕里,舆图摊开,各营将领到齐。炭火烧得旺,帐角的影子一跳一跳的。
多铎在德州,等冻来打临清。周铮指着舆图上的一点,他等的是这个冻。如今冻到了,他该动了。
孙可望主张趁冻先取德州。德州城小,多铎新败,营里又有疫,他一心等宁军守城,宁军偏不等他,过河就打他个措手不及。
石勇皱眉。过河容易,粮草难。大军过河,后路就断了,万一打不下德州,退都退不回来。
退不回来,就不退。周铮说。
帐里静了一瞬。众将你看我,我看你。这话听着轻,落下来比冰还沉。
过河是断自己的后路,把全军逼到只能往前。有人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周铮的手指,从德州划过济南,又在更南边停了一停。他没再往下说,只收回手,敲了敲舆图:
备船,备冰爬犁。三日内,大军过河。
王上!石勇急了,末将代您过河,是一样的!您坐镇临清,大军后路才有人接应!
本王不过河,将士心不定。周铮道,本王过河,后路断了,前头的兵才知道,没有退路。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帐里却没人听不见:军心这东西,本王亲自扛。
散帐的时候,苏婉清站在行辕门口。她从辰时等到晌午,众将散了,她才进去。周铮正在卷舆图,见她进来,手上没停:
有事?
民女想随军。她说。
周铮的手停了一下,又接着卷舆图,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不想接话。
你去做什么?
伤兵。她说,仗打起来,伤兵抬下来,缺胳膊的、穿肚子的,总得有人裹伤。学堂那四十个学徒,民女教了半个多月,该见真章了。
那是战场。周铮说,不是疫庙。
疫庙里躺的,也是拿命在赌。她抬起头,民女在疫庙里待过,知道什么叫死人。正因为知道,才要去。
她顿了顿,声音不大,却硬邦邦的:伤兵在冰上躺着,没人管,冻也冻死了。
周铮没接话。他卷好舆图,搁回架上,背对着她站了半晌。
灯影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开口时,声音闷闷的:医馆呢?学堂呢?
顾三刀留下,带他的大徒弟守着。她说,药工营也留下,黑脸汉子管着。民女带二十个学徒走,加上顾三刀的两个徒弟,够用。
二十个人,够干什么?
够先撑起来。她说,等仗打大了,临清这边再送人过去。
周铮终于转过身看她。
你走了,医馆就空了。
医馆不空。苏婉清说,馆是死的,人是活的。民女走了,还有顾三刀,还有黑脸汉子,还有那几十个学徒。
她顿了顿:王上放心,塌不了。
周铮看着她,没再劝。他从案上拿起一块黑铁牌子,掂了掂,递过去。
带上。
苏婉清接过来。牌子沉甸甸的,掌心大,正面刻着一个字,背面光秃秃的,磨得发亮。她翻过来看,指尖摸到背面一道细痕,像是刻过什么,又磨掉了。
凭它,各营的粮草、药材,你都能调。周铮说,战场上乱,有人拦你,拿牌子给他看。
民女谢王上。
她握着那块牌子,站在原地,欲言又止。
还有事?
王上。她开口,民女想求王上一件事。
王上打仗,别冲在最前头。
周铮怔了一下,手里那块牌子,悬在半空。
他看着她。她低着头,攥着那块牌子,指尖发白。他活了这些年,听人劝他小心,劝他保重,没有一个人,是这么劝的。
本王死不了。他说。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你也是。
苏婉清没抬头。她握着那块牌子,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出行辕,风兜头吹过来,她仰起脸,把什么憋了回去。
她回到医馆,把那块牌子看了又看,寻了根红绳穿了,系在颈上,贴着里衣。牌子凉,贴着心口,慢慢就暖了。
出征前一夜,她把药箱收拾停当。柴胡、干姜、石灰、止血的草木灰,一包一包码好。箱底,压着一罐茄根膏,是她入冬前熬的。
她想了想,还是把那罐膏拿出来,揣进怀里,再把药箱重新扣好。
码头边,她找到周铮。他正蹲在冰面上,拿刀背敲一块冰,听声音。
王上。
周铮回头,见她怀里鼓鼓囊囊的,没说话。
她掏出那罐茄根膏,递过去:河上风硬,冻了手,怎么握刀?早晚涂一回,能顶些用。
周铮接了,没看,揣进怀里。河上的风灌过来,他别开眼,望着冰面,不再看她。
谢了。
苏婉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福了一福,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听见他在背后说:
医营的帐,扎在辎重队后头。你治你的人,别往前凑。
民女记下了。
她没回头,大步往回走。身后的冰面上,周铮还蹲着,拿刀背,一下一下敲着冰。
十一月廿九,天放晴,连日的大风歇了。大军过河。
天不亮,临清城门就开了。一队一队的兵,裹着灰扑扑的冬衣,从城门里开出来,踏上冰面。马蹄都裹了布,踩在冰上,没多少声响,像一溜一溜的影子,往对岸淌。
苏婉清背着药箱,站在队伍后头。她带的二十个学徒,最大的十九,最小的十五,都是流民棚里挑出来的。头一回上战场,脸绷得紧紧的,药箱背得死紧,像抱着什么宝贝。
她回头看了一眼临清城。城头上,顾三刀蹲在垛口后头抽烟,烟锅子一亮一亮的。她朝他点了点头,转身,跟上队伍。
冰面很宽,走在上头,脚下嘎吱嘎吱响。她走到河心,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
临清城的轮廓,在晨雾里模糊了。庙的飞檐,码头的水棚,都看不真切。
她想起头一回进临清,是跟着难民潮,被挤在人群里,连口气都喘不匀。那时候她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从这座城里走出去,去追一支援军。
风从河面上刮过来,冰面冷得刺骨。她裹紧药箱的带子,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走。
前头,周铮骑在马上,已经过了河心。他没有回头。
河对岸的雾里,隐隐约约,露出德州城的方向。
同一刻,德州城中,多铎披衣起身,听斥候报了河面的动静。他走到窗前,推开窗,看着南边灰蒙蒙的天,半晌,说了一句:
他倒先来了。
窗外,风卷着雪粒,打在窗纸上,沙沙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