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堂开课第七日，夜里出了事。庙里人都歇下了，只有药库的灯还亮着，守库的学徒靠着门框打盹。
后半夜，守库的学徒被一股焦味呛醒。他爬起来一看，药库后窗缝里，正往外冒黑烟。他喊了一嗓子，抄起水桶就扑。
火是从药库后墙根起来的，顺着墙角的干柴胡堆往上爬，烧了半人高。等黑脸汉子带人赶到，火头已经压住，只燎焦了一角，烟气呛得人睁不开眼。
柴胡烧了四成，干姜去了两成。这两样，正是疫期里最当紧的，这一把火，烧得人心头一紧。
苏婉清赶到的时候，火已经灭了。她蹲在药库门口，看着地上湿漉漉的灰烬，伸手拨了拨，扒出一把烧成炭的柴胡，看了半天。
火是从外头起的。黑脸汉子蹲下来，捻起墙根一把灰，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有桐油味。
苏婉清接过那把灰，也闻了闻。桐油。药库里没有桐油，桐油在隔壁柴房。
她没说话，把那把灰包进帕子里，揣进怀里。
天亮，消息送到行辕。石勇进门的时候，周铮正在看斥候的回报，听他说完，搁下了那张纸。
周铮听完，搁下笔，问了一句：烧了多少？
柴胡四成，干姜两成。石勇道，火头压得快，没烧到主库。
人呢？
没伤着。守库的学徒呛了几口烟。
周铮没再问。他站起来，抓过外衣，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问了一句：守库的学徒，呛得重不重？
石勇一愣：王上要去哪？
看看火。
庙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苏婉清站在药库外头，正在清点损毁的药材。见周铮来了，她直起身，福了一福：
王上，一点小失，民女自己补得上。柴胡同柴房里还有存货，柴胡紧些，腊月前能匀过来。
桐油味。周铮说，柴房的门闩，是你在庙里那夜，亲眼看着黑的。
苏婉清怔住。柴房的门闩，确实是她亲手闩的。火起的时候，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这门闩，可她没说。
王上怎么知道？
你昨儿夜里，在柴房门口站了一炷香。周铮道，巡夜的兵看见的。你这个人，不认准的事，不会站那么久。
苏婉清哑口无言。她头一回觉得，自己一举一动，都在他眼皮底下。
这火，本王查。周铮说。
王上。她上前一步，医馆是救人的地方，不是查案的地方。这火没烧大，药材民女补得上。
王上若为了一座药库兴师动众，城里的药商，往后更不敢跟医馆来往。
你不让查，是怕本王杀人？
苏婉清没答。她垂下眼，看着自己沾了灰的指尖。
她是怕。她怕他杀人的刀，沾上她医馆的门槛。
本王杀人，杀的是该死的。周铮说，查火是查火，杀人是杀人。两回事。
他转向石勇：查。从后窗开始。
石勇查了一整天。他趴在后窗台底下，拿尺子量那半只脚印，又顺着柴房的拖痕，一路查到庙后街口。
后窗台下，挖出半只脚印，是新踩的，鞋底是细麻绳纳的，不是军靴，也不是草鞋。城里的药铺伙计，多穿这种鞋。
桐油桶在柴房被挪过位，桶底还留着半圈油渍，拖痕一路到后墙根。
庙后街一个卖馄饨的摊主说，前半夜看见刘掌柜铺子里的伙计赵三，提着个瓦罐，在庙后头转悠，问他他说是给东家送药渣。
石勇冷笑一声。药渣送到庙后头，鬼才信。
当夜，赵三在药铺后院被拿住，一拷问就全招了。
是东家让俺干的！赵三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东家说，那娘们儿的医馆，把官采的买卖全抢了，两间铺子快揭不开锅。东家说，烧了她的药库，让她在临清待不下去，卷铺盖滚蛋！
石勇把赵三押进行辕。刘掌柜随后也被请了来，一进门，看见跪在地上的赵三，脸就白了，还在硬撑：
王上，小人冤枉！小人铺子里的伙计手脚不干净，跟小人可没关系！
周铮坐在案后，没抬头，慢悠悠擦着手里那支箭镞。
刘掌柜。他开口，本王问你一句话。
王上请问。
你恨本王断你财路，这个，本王懂。换本王是你，也得恨。周铮放下箭镞，可你冲药库下手，那里头是什么，你知道吗？
刘掌柜额上见汗：……药材。
药材。周铮重复了一遍，疫期里，庙里躺着几百号人，柴胡就是他们的命。你那把火要是烧大了，烧到学堂，后头睡着的三十几个学徒，一个都跑不了。
本王杀你，你服不服？
刘掌柜瘫倒在地，抖成一团：王上饶命！王上饶命啊！小人一时糊涂！
周铮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赵三，你方才说，你家东家要她卷铺盖滚蛋
赵三一愣：是……是。
苏氏是本王请来的。周铮道，本王的人，轮不到旁人撵。
他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刘掌柜：
本王不杀你。
刘掌柜愣住了，像是没听清。他张着嘴，跪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像是不信自己还能活着出去。
你不是恨本王断了你的财路吗？周铮说，本王给你条路。你两间铺子，从明日起，按灾年价，给医学堂供药，供三年。
你那身员外套，先收回去。从明儿起，你到药工营，搬三个月的药。
搬……搬药？
搬药。周铮说，你不是要烧药吗？本王让你亲眼看看，你烧不掉的药，是怎么救活人的。
三个月后，你要是还恨，本王放你走，你再放火。
刘掌柜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瘫在地上，脸灰败得像墙皮。
周铮朝石勇摆摆手。石勇上前，把人带了下去。
苏婉清站在行辕门口，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她看着周铮擦那支箭镞，擦得慢，一下，又一下，像案上坐着的不是人命关天的事，是件打磨的活计。刘掌柜抖成筛糠，他的手指始终稳稳的。
散后，她追出去，在院子里叫住周铮：
王上。
周铮停步，没回头。院子里的风灌过来，吹得他衣摆猎猎地响。他站得笔直，像一截钉在土里的桩。
王上为何不杀他？她问，他纵火，若是烧起来，是要出人命的。
杀他，容易。周铮说，杀了他，城里的药商嘴上不敢说，心里全记着。往后你收药、办堂，明里暗里使绊子的，断不了。
他顿了顿：让他活着搬药，比杀了他管用。城里的药商都看着，看本王怎么待一个放火的仇人。看完了，他们就都知道，跟医馆过不去，是什么下场。
苏婉清怔住。她原以为他不杀，是心软。原来他把刀收起来，比砍下去，算得更远。
谢王上。她说，替学堂那三十几个学徒，谢王上。
不用谢本王。周铮说，你办的这学堂，是要跟着本王过河的。它不能半路塌了。
苏婉清没接话。她站在院子里，风兜头吹过来，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她低下头，把眼眶里的热意压回去，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又站住，没回头，说了一句：
王上放心。医馆塌不了。
当夜，苏婉清在药库外头收拾残局，把还能用的药材一根一根拣出来。
她听见墙外有动静，探头一看，是周铮带着几个兵，正在庙后墙根底下，拿铁锹挖沟。
王上这是做什么？
后墙太矮。周铮头也不抬，加一道沟，沟里插碎瓷。再有人翻墙，先让他脚底板吃顿好的。
苏婉清看着他，没说话。她蹲下来，继续拣她的药材。
墙根底下，铁锹铲土的声响，一下一下，在夜里传出去很远。
三日后，赵三被枷在庙门口，示众三日。刘掌柜换了身短打，跟着药工营搬药，第一天就闪了腰，第二天咬着牙接着搬。
庙门口看热闹的人，把路都堵了。有认得刘掌柜的，见他一身短打跟在药工营后头搬药，啧啧摇头。刘掌柜低着头，只当没听见。
第四日，庙门口来了个妇人，牵着个七八岁的孩子，扑通跪在苏婉清面前。是刘掌柜的浑家。
苏姑娘，求求您，替俺当家的，跟王上求个情！那妇人哭道，俺当家的糊涂，可俺们一家老小，就指着他那两间铺子过活啊！
苏婉清把人扶起来：大嫂，铺子还在。王上只是让他搬药，没封铺子。
可……可让他一个掌柜的，去搬药，这不是糟践人吗？
大嫂。苏婉清说，王上没杀他，就是留了路。搬三个月药，换一条命，这买卖不亏。
那妇人抹着泪走了。苏婉清站在庙门口，看着那妇人牵着孩子走远，站了很久。
她想起周铮那句话。他说，本王杀人，杀的是该死的。
她头一回觉得，那句话底下，还压着一句没说出口的话。
她转身回庙，把拣出来的柴胡，重新码上药架。药架上，烧焦的那一格已经空了，新柴胡码得齐齐整整，凑到近前，还能闻见一点焦味。
当天傍晚，探马回报：青州前锋两千骑，已与多铎会师德州。
又报：德州至临清的官道上，清军游骑出没频繁，往来信使一日数拨。
周铮站在城头，望着北边。暮色压着河面，天边最后一缕光，正在暗下去。
他问石勇：照这冷法，河冻实，还要几天？
石勇搓了搓手：七八天。
周铮点了点头，转身下城：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