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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8章 授业听书朗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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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末活阎王

作者:暗香疏狂 | 分类:仙侠 | 字数:94.4万字

第288章 授业

书名:明末活阎王 作者:暗香疏狂 字数:2.3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3 09:24:01

十一月初九,庙里飘了第一场小雪。雪不大,落地就化,只把庙檐染了一层白。

苏婉清把前殿收拾出来,当了讲堂。佛像请了出去,墙上还留着香火的烟迹。三十几个学徒盘腿坐在草垫上,听她讲疫气。

她讲得慢,一个时辰,只讲了病气从口鼻入一句,翻来覆去,掰开揉碎。窗纸是新糊的,透进来的光,白惨惨的。有人听着听着,眼皮就往下耷拉。

底下有人打哈欠。

她也不恼,停下问:觉得啰嗦?

一个学徒壮着胆子说:苏姑娘,这从口鼻入,闻着臭气会病,谁不知道?

知道,和防得住,是两回事。她说,疫期里躺下的,十有七八不是不懂,是没当回事。我讲这个,就是要你们把没当回事四个字,从根上掰过来。

正讲着,庙门口一阵脚步声。周铮带着石勇进来了,身后跟着三个老兵。

那三个老兵,衣裳上还沾着陈年的血渍。当头那个五十来岁,右手少了根小指,眼神像鹰。

给你送几个教习。周铮说。

王上,民女的学徒,教习够了。

你教的是瘟病。周铮道,往后仗打起来,伤兵抬下来,断胳膊的、穿肚子的,你教得了?

苏婉清噎住。

这是顾三刀。周铮指着那老军医,营里取箭镞、接断骨、剜烂肉,都是他。另两个是他的徒弟。

顾三刀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苏姑娘,俺是个粗人。俺教的活计不中听,可管用。伤兵抬下来,先止血,再清创,裹严实了别冻着,活下来的,比啥方子都强。

苏婉清后来才知道,顾三刀在营里跟了周铮六年,取过的箭镞能装满一笸箩。他右手那根断指,是有一年隆冬,给伤兵焐手,冻掉的。

苏婉清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周铮,没再推。

谢王上。

学堂从此分了科。顾三刀教外伤,她管内症,两拨学徒各学各的,井水不犯河水。

顾三刀教外伤。他上课不讲理,只让学徒拿猪皮练手,一刀下去,深浅、角度,错了重来。练得学徒满手是血,他蹲在一边抽旱烟,眯着眼看,偶尔骂一句:蠢货,那是皮,那是肉!

苏婉清教内症。她把《两疫册》摊开,一章一章讲,讲完让学徒抄,抄完对着念,念完互相问。她讲症候,必讲方子为什么这么开,哪一味是主,哪一味是引。

她治过的病,每一个都成了课上的例子。讲到救回来的,底下人松一口气;讲到没救回来的,她顿一顿,再接着往下说。

过了几日,周铮又来了,这回他一个人,抱着一口木箱。

他把箱子搁在讲堂当中,打开。学徒们凑过去看,箱子里是些锈迹斑斑的铁器:断刀、箭镞、铁子、铁蒺藜,还有半截弯钩。

今儿这课,本王上。周铮说。

学徒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苏婉清也愣住了,她站在门边,看着周铮拿起一支箭镞。

认伤。周铮说,战场上的伤,不是给人看的,是给认的。箭镞断在肉里,从哪个方向进,怎么拔,顾三刀教你们。

本王教你们的,是从伤上认东西。

他举起那支箭镞:这是明军的雁翎箭,镞身窄,入肉深。

又拿起那颗铁子:这是鞑子鸟铳的铁子,圆的,入肉会滚,不挖出来,烂在里头。

他把铁蒺藜拎起来:这玩意儿不是兵器,是撒在地上挡马腿的。马踩上去,马蹄子烂了,骑手摔下来,多半断脖子。你们要是看见这种伤,就该知道,方才那阵,有骑队过过。

讲堂里静得落针可闻。三十几个学徒,没人出声。这些铁器,他们大多认得,可头一回有人告诉他们,铁器落在人身上,会留下什么。

苏婉清站在门边,怔怔看着他。她治了这些年病,头一回听人把伤讲成这个样子。刀伤、箭伤、火器伤,在他嘴里,都成了话。

她忽然想起他手背上那道疤。那是刀砍的,她见过。她一直没问。

课罢,学徒散了。苏婉清留下来收拾,周铮蹲在讲堂门口,拿布擦那支箭镞,擦得很慢。

王上,她走过去,民女有一事想问。

王上教他们认伤,是为了打仗的时候,少死人。她说,还是为了从伤上,认鞑子的兵?

周铮擦箭的手没停。

都有。他说。

苏婉清没接话。她把药箱背上,走到门口,又停住,没回头,说了一句:

民女的医馆,往后跟营走。

周铮抬起头。

你是说,医馆要跟着兵?

王上办这学堂,不是为了在临清城里济世。她说,是要医馆能跟着兵走,兵打到哪,医馆跟到哪。民女想明白了。

周铮看着她,半晌没说话。

学堂的学徒,你挑四十个手脚麻利的。他开口,编一队,归你领。往后打仗,这队人跟在本王营后头。

民女领了。

她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回头:王上那支箭镞,民女能借几天?

要它做什么?

医馆里收过两个被箭射穿的。她说,民女想照着它,琢磨琢磨,怎么从伤口走向,反推箭是从哪射的。战场上,多认一分,少死一人。

周铮看了她一会儿,把箭镞递过去。

拿去。

当晚,庙里的灯亮到半夜。前殿的课桌收起来,案上摊着纸,纸上画着大大小小的箭头,旁边搁着那支箭镞。

苏婉清趴在案上,拿那支箭镞翻来覆去地看,在一张纸上画伤口的方向。画到一半,她想起白天他那句,笔尖顿了顿。

他说都有。教认伤,既为少死人,也为认敌兵。

她头一回觉得,一个人可以把杀人的刀,和救人的手,合在一处使。她低了头,把那张纸上的箭头,又画了一遍。

后半夜,顾三刀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苏姑娘,还没睡?

顾叔,你来得正好。她招手,你来看看,这箭从左上入,是不是马上的弓手射的?

顾三刀凑过去看,越看越入神。两个人在灯下,对着那支箭镞,一直说到鸡叫。

天蒙蒙亮,庙门口挂起一块新匾。

匾上四个字,不是她写的,也不是周铮写的。是三十几个学徒凑钱,请匠人刻的,描了金:

宁国医学堂。

匾挂上去的时候,学徒们站在雪地里,仰着头看。顾三刀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眯着眼,没说话。苏婉清站在人群后头,看着那块匾,看了很久。

她想起广平城破那年,她背着药箱,从火里逃出来。那时候她没想过,有一天,她的名字会和一块匾连在一起。

她也没想过,这块匾的底下,站着一群连字都不识的降卒和流民。可她知道,往后这学堂里出去的每一个人,都是要在战场上,把别人从死里往回拽的。

风吹过来,匾上新描的金漆,在初雪里泛着光。雪粒子打在上面,沙沙地响。

前殿的灯还亮着。灯影里,那支箭镞搁在案头,擦得干干净净,等着天亮后的第一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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