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把官道染白的那几天,城外来的人,一天比一天多。
先来的是一家三口,推着独轮车,车上坐着个病恹恹的老娘。后来是十几口一队,拖儿带女,脚上裹着破布。再后来,城门口聚了黑压压一片,老的背着小的,壮的扶着弱的,都是从德州方向逃下来的。
疫气在北边散了,人也跟着散了。
城门官不敢做主,跑进行辕禀报。石勇登城看了一圈,回来时脸色不好看,灌了半碗凉茶才开口:
城外少说两千口。老弱七成,拖家带口,里头咳嗽的不在少数。放进来,怕把病气带进城;不放,天一天冷过一天,城外能冻死人。
东街的士绅也来了。领头的是药商刘掌柜,两间药铺在临清城里数得上号。他进门就作揖:
王上,流民不能放啊。城里刚太平,米粮有限,放两千口进来,物价要涨,盗贼要生。
周铮没答他。他看向苏婉清,苏婉清正站在门口,抱着个药箱,像是刚从病俘棚回来。
苏姑娘怎么看?
民女在城外看过一圈。她说,这两千口里,壮劳力有三四百。疫气是有,可多是冻出来的咳嗽,真发热的,民女挑了十来个,已送进病俘棚单隔。
口粮呢?孙可望道,临清的粮,养自己人刚够。
以工代赈。苏婉清说,码头要修,石灰要烧,船坞的铁料要人搬。一人干一天活,管两顿饭。
干不动活的老弱,粥棚供稀的,饿不着人。
咱自己的匠人都嫌少,何用流民?刘掌柜插嘴,王上,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刘掌柜的账,算得倒清楚。周铮忽然开口,就是不知,刘掌柜铺子里的药,卖给流民,是按灾年价,还是按丰年价?
刘掌柜一噎,涨红了脸,讪讪退到一边。
周铮转向苏婉清:棚怎么设?
城外官道西边那片空地,离城一里。她说,四面挖沟,石灰撒道,进棚先换衣。棚里住十日,不发热的,才许进城找活。
细作呢?周铮问,两千口人,混进三个细作,你怎么认出来?
苏婉清答不上来。
她治得了病,认不出细作。她张了张嘴,没说话。
棚你管。周铮说,进棚的人,本王来管。验身、搜身、报来历,一样不能少。
王上,流民是逃命的,不是贼。她忍不住道,这般盘查,寒了人心。
寒心,好过送命。周铮说,苏姑娘,你管活人,本王管刀子。刀子这头,你别碰。
苏婉清看着他,没再争。
流民棚三日就搭起来了。
官道西边那片空地,四面挖了深沟,沟里撒了石灰。进棚的人排成两溜,一溜是汉子,一溜是妇孺,兵士挨个搜身、问话、记名册。棚门口支着两口大锅,粥熬得稠,米香飘出去老远。
刘掌柜站在人群里看了一会儿,脸色阴晴不定,扭头走了。
午后,船坞来人领工,四百个壮丁按名册点了卯,编成四队。一队搬铁料,一队烧石灰,一队修码头,一队留下挖沟。
干到天黑收工,壮丁领了饭,蹲在棚边扒拉,吃得头也不抬。有几个吃完,又去帮老弱排队领粥。
头一日,石勇按着名册查,没查出什么。第二日,查出一对夫妇报的村名对不上,细问才知是半路搭伴的。第三日一早,轮到个黑瘦汉子。
那汉子报的是德州城南刘家庄的,说村里染疫死绝了,就他一个跑出来。兵士问三句,他答三句,滴水不漏,连村里井在哪都说得上来。
轮到他验身时,苏婉清正好在棚里给咳症的发药。
她瞥见那汉子挽起的袖子,手背上横着两道老茧。她多看了一眼,没作声。等那汉子进了棚,她悄悄叫来黑脸汉子,吩咐了一句。
周铮正在行辕看斥候图,听黑脸汉子来报,搁下笔:
苏姑娘说的?
是。苏姑娘说,那汉子虎口的茧,是指根朝外的。种地的茧在掌心,拉犁拉不出那个位置。
周铮放下图,往外走。
拿人。
细作在粥棚前被按倒时,还喊冤。周铮让人褪了他的右肩衣裳,肩窝里一道旧疤,圆溜溜的,是箭簇咬的。
种地的,哪来的箭伤?周铮问。
那汉子脸白了,挣了两下,不挣了。兵士从他贴身的油布里,搜出一张纸,上头画着临清的城墙、水门、船坞,标得清清楚楚。
青州来的?
那汉子梗着脖子:要杀便杀。
济南的兵,走到哪了?
不知道。
你画的这船坞,是铁船。周铮蹲下来,平视他,你见过铁船?
那汉子闭着眼,不说话。
周铮不再问。他站起来,朝石勇点了点头。
石勇上前,一刀结果了那细作。人头落地,滚了两滚,停在沟沿上。烧火的婆子背过身去,不敢看。
流民棚里鸦雀无声。两千口人,看着那颗人头,没人敢喘大气。人群里有人小声哭出来,又生生咽了回去。
苏婉清站在棚门口,远远看着。她没有拦。
这一回,她没有拦。
她见过那汉子画的图。城墙、水门、船坞,要害画得一丝不差。这张图要是送出去,临清城防就漏成筛子。
她拦过烧病卒的刀。这一把刀,她拦不出口。
苏姑娘。周铮走过来,在她身边站定,今日这人,你不拦了?
他要害一城的人。她说,民女拦的是该死的没死。这个,是死透了的。
周铮看了她一会儿,没说话。
她低下头,摆弄药箱的带子。半晌,又问了一句:
王上怎么知道,济南的兵动了?
他鞋底的泥,是青州的黑土。周铮说,青州的黑土,沾到临清,只有一条路能带来。
苏婉清怔住。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北边灰蒙蒙的天。
这人的脑子,比她见过的所有人都快。他管着刀子,可刀子往哪落,他算得比谁都清。
入夜,她端着一碗热姜汤,去行辕送药。门口的兵认得她,没拦。
周铮正对着舆图出神。她搁下碗,退到门口,正要走,听见他在背后问:
流民棚里那几个后生,你挑出来学医了?
她站住,挑了十一个,手稳,识字。病俘棚和流民棚轮着练手,都是能用的苗子。
医馆的事,往后不用回本王。周铮说,你说了算。
苏婉清没回头。她站在门口,夜风从门缝灌进来,吹得她鬓发乱飞。她攥了攥药箱的带子,半晌,低声应了一句:
民女记下了。
她走出行辕,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行辕的灯还亮着,舆图上那片黑,她看不懂。可她记住了他方才的话。
医馆的事,不用回他。
她活了小半辈子,头一回有人对她说这句话。她爹没说过,她娘没说过。广平城破那年,她背着药箱往南跑,没人问她要去哪,也没人问她医馆开不开得下去。
她站在风里,仰头看了看天。天上一颗星都没有,黑得像锅底。她转身,大步往庙里走。
后半夜,探马回报:青州前锋两千骑,已过德州界,正沿官道南下。
周铮披衣坐起,听完禀报,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四个字:
比本王算的,快了三天。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北风卷着霜粒扑进来,打在脸上生疼。远处,船坞的灯火还亮着,锤声叮叮当当,一夜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