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二,北风先到,霜把码头的船板染白了。
庙里收治的病人,过了七十。
疫气在兵棚里压住了,却从城西摸进了民户。头一个倒的是东街一个老太太,发热三天,闺女怕被拖去庙里等死,拿被单捂着,不敢报。等查户的兵敲门,老太太已经厥过去了。
庙门口抬进抬出,乱成一团。那闺女一路跟到庙门口,跪在门外的泥地上,一声不吭。
苏婉清蹲在草垫边,扒开老太太的眼皮看,又搭了脉,眉头越皱越紧。
她想起广平任上那个老军医说过的话:热病手凉,是假热;泻到四肢凉,是真寒。假热当寒治,真寒当热医。
那时候她年纪小,只当是老头念经。如今手底下的脉,跟老头说的一个样。
学徒端着开封方子的药碗站在旁边,不知该不该灌。
先别灌。她说,不对。
苏姑娘,哪儿不对?
开封那场,是烧在前头,吐泻在后头。苏婉清说,这位是先泻了三日,泻的是清水,四肢是凉的。你摸摸她的手。
学徒探手一摸,缩回来:凉的!烧成这样,手是凉的?
热在里头,寒在外头。她说,用柴胡金银花,是往凉里压。她里头的寒泻不出来,越压越虚。
庙里静了一瞬。
灶心土,有没有?
有,熬药用过。
刮二两,煎汤。加干姜,加一把马齿苋。苏婉清说,快去。
药煎好,老太太牙关咬得紧。学徒撬开嘴,一勺一勺往里灌,灌了半碗,洒了半碗。
庙里药气呛人。她搬了条凳,坐在老太太身边,盯着那张脸,眼睛不敢眨。
后半夜她撑不住,打了个盹,惊醒时天快亮了。老太太灌了药,起初没动静,到天光透进庙门,忽然呕出一口清水,接着泻了一次,烧倒退了些,人也哼出声来。
学徒们围着看,大气不敢出。
天明,老太太睁了眼,要水喝。庙门口等着看结果的民夫,嗡地一声炸开,有人跪下去就哭。
活了!苏姑娘把人救回来了!
庙里死了三个人的阴云,散了一半。头一个死的是个老兵,后头是两个孩子,都按开封的方子治的。这一回,苏婉清没按开封的方子。
她走出庙门,看见那个闺女还跪在泥地里。她弯腰把人扶起来,拍了拍她膝盖上的泥:你娘缓过来了。进去,看一眼。
闺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眼泪先掉下来,跌跌撞撞往里跑。
消息传到行辕,周铮正伏在案上看舆图。他听完,直起腰,咳了两声,拿手背抵住嘴。
她好本事。他说。
亲兵端上来的姜汤,他一口没动。
这天午后,苏婉清到行辕来,说要挨户查病。城西藏病的不止一家,光靠庙里收,收不过来,得把发热的都翻出来,轻的在家隔,重的进庙。
要多少人手?
一条街一条街查,得二十个兵跟着。她说,还有,藏病的人家,揭发出来是罪。
王上得先放句话:自报的不究,瞒报的才罚。她顿了顿,不然,没人敢说。
瞒的,多半是怕。她补了一句,怕被当成细作,怕一把火烧了庙,连累全家。
石勇,拨人。周铮说,再拨二十车粮,查出来断炊的病户,粮先送到。
苏婉清应了一声,要走。她走到门口,又站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王上脸色不大好。
火场熏的。周铮说,无妨。
她看了他一会儿,没再问,走了。
出了行辕,石勇拨的二十个兵已经等在街口。她带着人,从东街往西,一家一家敲。开门的多是妇孺,见兵先缩脖子。
有真烧的,也有装病的。真烧的瞒不住,脸上通红;装病的头一句就说自己刚吃过药。查到天黑,摸出十一个发热的,轻的留家隔,重的连夜抬庙。
天擦黑,风冷下来。她回头望了一眼行辕的方向,那头的灯,早早就灭了。
周铮坐着没动,等她走远了,才慢慢把案上那碗凉透的姜汤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他手背上,浮着一层不正常的红。
他伸手试了试自己的额头,烫的。他起身,从水壶里倒了半碗凉水,一口灌下去,又坐回案前。
舆图上的河道,在灯底下有点发花。他闭了闭眼,再睁开,还是花的。
他没叫亲兵,把舆图推到一边,吹了灯,躺下。
夜里,他去码头看船。
宋应星正带着工匠赶工,船帮补了八成,铁甲装回大半。周铮沿船走了一圈,问了几句,忽然扶住船帮,站着没动。
王上?宋应星觉出不对,走近两步,王上脸色怎么这样白?
没事。周铮说,起猛了。
他松开手,往岸上走。走了两步,腿一软,宋应星一把扶住他,触到他手腕,烫得惊心。
王上,您烧着呢!
别喊。周铮说,扶本王回行辕。
宋应星不敢声张,把人架回去。一路上,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王上若倒在这当口,船补给谁看,临清谁来守。他没敢问,把人扶上床,退了出去。
亲兵要去请苏婉清,被周铮拦了,说睡一觉就好。众人退到门外,谁也没敢走远。
后半夜,烧没退。周铮开始说胡话,喊的是庙门别关。亲兵吓得不行,去请石勇。
石勇跟在周铮身边最久,从青石寨跟到黄河,刀山火海里,没见过王上倒下过。今夜一摸额头,烫得吓人,他骂了一声,转头就奔庙里去了。
苏婉清被从草垫子上拽起来,鞋都没提好,一路跑到行辕。衣襟上沾着药渍,头发散着。她推开内室的门,灯底下,周铮仰面躺着,脸烧得通红,衣领扯开了,锁骨上浮着一片细密的红疹。
她伸手探他额头,手一颤。
这热,是疫。可跟庙里那些病人比,又有哪儿不一样,她一时说不上来。
她在床沿坐下来,掏出脉枕,搭在他腕上。指腹底下,那脉跳得又急又虚。
她收回手,心里沉了一下。
床上的周铮忽然睁开眼,看见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得像砂纸:
……别声张。
苏婉清没应声。她起身,走到门口,对石勇低声道:
行辕外头,加双岗。王上染疫的事,一个字都不许漏出去。
石勇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转身去了。
苏婉清没回庙。她在行辕厢房支了张铺,把药箱摊开,对着灯,把救老太太的方子又誊了一遍,添了两味,想了想,又划掉一味。
她吹了灯,和衣躺下。隔着一道墙,里间周铮的咳嗽声断断续续,一声接一声,像一把钝锯子在拉。
她睁着眼,数那咳嗽声。数到后半夜,声儿低下去,人像是昏睡过去了。
庙里那些病人,她还有七分把握。王上这个症,拖了两天,她只有五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