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气起来的第八天,天阴着,城里各处的烟囱,冒不出几缕烟。
城角庙里的药烟,倒比头几天浓了。
周铮这两日,日日往庙里跑。他不进苏婉清的诊间,就站在大通铺那头,看学徒换药,看病人喘气。看完了,搭把手,帮着把病重的抬下门板,换上干净的草垫。
苏婉清头一回见他动手抬人,愣住了。那双手她是见过的,在土台边上,令旗一落,刀光一闪。如今那双手托着一个民夫的腰,轻手轻脚,像怕颠着病人。
王上,把手洗了再进诊间。她追出来,病气沾在手上,走一路,带一路。
洗了。
他确实洗了,就着庙门口的凉水,搓了两把,甩了甩。指尖缝里,留着一道没搓净的黑印。
苏婉清看见了,没再说话。她回身,从药筐里摸出一块皂角,塞进他手里。
周铮捏着那块皂角,看了她一眼,低下头,又搓了一遍。
皂角沫顺着指缝淌下来。
苏婉清站在诊间门口,看着他把手搓完了,拿衣摆擦干,又走回大通铺那头。他弯腰的时候,后颈露出一道旧刀疤,从衣领底下一直爬到耳根。
她不知道这道疤是哪来的,只知道这个人的脊梁,一直是直的。
谣言是哪天传起来的,没人说得清。等石勇听到风声,城西已经传遍了:周王要烧庙,连病人带庙,一把火断疫根。还有人说,周王要带兵过河,把临清扔给鞑子。
传话的人拍着胸脯,说是行辕里听差的亲戚讲的,言之凿凿。
当天夜里,城西民夫棚炸了营。
几十个民夫拖家带口,扛着包袱往城门跑,说宁可出去喂鞑子,也不在城里等着挨烧。有病的走不动,被扔在棚里,扯着嗓子哭。
守门的兵拦不住,眼看要闹起来。石勇带着一队人赶到,枪杆横在城门洞里,才压住。
闹事的不肯散,蹲在墙根底下,一个劲往城外张望。石勇让兵把火把举高,照见那些人的脸,一个个灰败,眼睛里全是怕。
人扣在营里,石勇半夜来报。周铮披衣坐起,听完,问了一句:
最先传的,是谁?
问过了,说是菜市口一个卖炭的先说的。石勇道,再往前,没人认了。
卖炭的,夜里睡哪儿?
城隍庙后头的炭棚。
查他这几天跟谁说过话,说过几回,在哪儿说的。周铮说,一句一句,问到底。
第二天,炭棚的卖炭人招了。话是南仓一个病愈的降卒托他传的,许了他五钱银子。那降卒姓李,原是绿营把总,疫起时发热,躺了三天,好了,被编回南仓帮着搬粮。
李四喜还没提出来,药库先起了火。
火是后半夜着的。
看库的老兵睡在门房里,被烟呛醒,踢开门一看,堆柴胡的棚子已经烧红了半边。他扯着嗓子喊人。石勇带着值夜的兵跑过来,先让人拆了相邻两间棚子的顶,断了火路,再一桶一桶水往里泼。
等火灭下去,天已经蒙蒙亮。柴胡干艾,烧了四成,剩下的全被烟熏得不能入药。灰堆里还有半截没烧完的火捻子,浸过桐油,埋在一捆干艾底下。
苏婉清是天没亮被叫去看损失的。她蹲在灰堆前头,扒出一把烧成炭的柴胡,手一直在抖。
省着用,还够撑几天?周铮问。
五天。她说,五天一到,庙里几十个病人,全得断药。
够用了。周铮说。
他说完,转身去了南仓。
李四喜被提出来的时候,还在喊冤。
周铮不跟他辩,让人搜他的铺位。
铺板底下,搜出一封没写完的信,信皮上写着德州。信里把临清病了多少人、药还够几日、城西民夫闹没闹,写得清清楚楚。连庙里收治了多少病人,都记了个大概。
信是写给谁的?周铮问。
……没,没写。
没写,你备着笔墨做什么。
李四喜瘫在地上,抖成一团。
周铮蹲下去,看着他的眼睛:药库的火,也是你放的?
不是我,王上,真不是我……
火捻子是在你同铺的鞋窠里搜出来的。周铮说,你招,本王不株连南仓。你不招,本王把南仓翻个底朝天,查出来的,一个不饶。
李四喜张了张嘴,闭了眼。
我说。
他供出同党三个,都是南仓里病愈的绿营旧人,又供出城外河湾一处联络点,夜里有人摇船来接信。周铮让人按图去拿,天亮前,三个同党一个没跑,船也扣在河湾里。
午时,南仓外的空场上,又搭起了土台。
这一回,苏婉清站在人群后头。她看见周铮走上台,念了李四喜四个人的罪状:散谣惑众、纵火烧药、私通敌营。每念一条,台下就静一分。
刀光闪过,四颗人头落地。栅栏里的降卒,齐刷刷跪了一片。苏婉清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想起土台边淌到她脚边的那道血,想起吴仲达。那一回她问周铮,为什么要杀降将。这一回她看见了药库的灰,看见了庙里断了药的病人,看见那封写着德州的信。
她忽然明白,周铮杀这四个人,跟杀鞑子,杀吴仲达,是一回事。
烧药的人,跟攻城的人,都是来要城里这些活人命的。
散谣的人喊得最响,说周王要烧庙。可真正往药库里扔火捻子的,就是散谣的人。
她想起她爹守广平那年,也是有人偷开城门,她爹也是这么一刀一个。那时她小,只记得娘哭。
如今她站在人头落地的空场上,倒觉出她爹当年的狠,底下压着的东西。
她没再问为什么。
庙里的药烟还是那么浓。苏婉清回去的时候,学徒正把省下的柴胡归拢到一处,一包一包码好,谁也没说话。她蹲下来,帮着码。
最小的那个学徒蹲在她身边,忽然问:苏姑娘,他们为啥要烧药?烧了药,庙里的人怎么办?
烧了药,庙里的人就都得死。苏婉清说,死的人多了,城就守不住。城守不住,鞑子就进来了。
那王上砍他们,砍对了?
苏婉清手上的动作停了停。她没有答对错。她想起那封写着德州的信,想起土台上那颗滚落的人头,想起庙里一排一排等药的病人。
砍对了。她说,药库里那把火,是冲着庙里几十条人命去的。王上砍的,从来都是该砍的。
学徒似懂非懂,点了点头。庙门口,又抬进一副门板,她站起身,迎了上去。
当晚,周铮在行辕看公文。
桌上是孙可望从东昌方向送回来的塘报:清军游骑隔两三日到河边探一回,看水势,不靠近。宋应星的条陈压在底下,说船帮补完了七成,赶在冻前,能齐。
他逐张看完,搁下笔。庙里新抬进去的病人,他已经逐一看过。
下午在火场帮忙搬药包,灰呛得他嗓子发紧。他咳了两声,吐了口痰,痰里带一点红。
他低头看了一眼,抬脚蹭了,继续翻公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