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铮病倒的第二天夜里,烧到了顶。
苏婉清把救老太太的方子原样灌下去,灶心土、干姜、马齿苋,一剂不差。药下去,烧没退,人反而抽搐起来,说胡话的声音也哑了。她搭着脉,指腹底下那脉跳得又急又乱,像一匹惊了的马。
她收回手,在床前站了一会儿。
庙里那三个人,就是这么死的。先抽,后厥,再没了声息。头一个是那个老兵,她守到天明,眼睁睁看着人没了,药碗还端在手里,是温的。
她不敢想,这张床上的人,也要走那条路。
石勇在外间来回走,靴子碾着地,一声一声。他忍不住探头:苏姑娘,到底怎么样?
药不对。苏婉清说,不是不对,是不够。
她蹲在床前,定了定神,把脉枕重又垫好,搭上去,闭着眼,一点一点地辨。
庙里这些天,她看过的病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泻的,不泻的,烧的,凉的,在她脑子里排成两行。两行一对,她忽然怔住。
老太太是泻,王上不泻。老太太四肢凉,王上手心是烫的,烫得发燥,可一滴汗都没有。他这热闷在皮肉里头,出不来。
她想起老军医还有半句话,当年没听全:无汗之热,当开腠理;汗出热不退,才是里证。
她猛地站起来:葱白,带须的,有没有?豆豉?
有,灶上有。
葱白三根,豆豉一把,煎浓了端来。
这方子她没使过,只在广平家中的旧书上看过,是《肘后方》里的老方。她爹收书收得杂,她小时候翻着玩,记在脑子里,没想有使上的一天。
行辕里间没有炭盆,窗缝漏进来的风冷飕飕的。她打湿一条布巾,搭在周铮额头上,凉了换,换了又搭,一夜下来,桶里的水换了三回。
学徒端着药碗进来的时候,床上的周铮正烧得满床打滚。她让人按住他,撬开牙关,一勺一勺往里灌。灌到一半,周铮呛了一口,咳得蜷起来,她手里的碗没抖,稳稳压着他的肩。
王上,她说,这药下去,发一身汗,汗出来,人就松了。
也不知他听没听见。
后半夜,周铮忽然安静下来。苏婉清守到第三日天明,看见他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先是凉凉的,后来成串往下淌,把枕巾洇湿了一大片。
她伸手探他额头,烧退了。
她腿一软,坐到脚踏上,半天没起来。
周铮退烧后,她又守了一日,确认热没再起来,才把方子誊清,交给学徒。她吩咐:王上底子好,再服两剂,歇三日,别见风,别碰舆图。
周铮醒过来,是第二天午后。他睁开眼,先看见房梁,又看见外间透进来的光,哑着嗓子问了一句:
多铎那边,有动静没有?
守在床头的亲兵一愣。石勇从外间探进头来,眼眶底下青黑一片:王上,您才退烧……
问你有动静没有。
德州在征民夫。石勇道,探子报,河边起了船坞,像是在赶造筏子。田将军的探马隔天一趟,说多铎的兵,天天在河沿上量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宋先生也带话来了。船帮铁甲补齐了,六条船都在码头上等着,随时能走。
周铮听完,没说话,闭了闭眼。
周铮撑着要坐起来。苏婉清端着药碗进来,看见,两步上前,把他按回去。
王上,汗刚出透,见不得风。
本王躺不住。周铮说,河冻前,还有一仗要打。
打不打的,先把命养回来。她说,王上这条命,是庙里几十个病人拿药换回来的。王上要是再倒一回,民女救不动第二回。
周铮看着她,没说话。他头一回听她这么硬气地跟他说话,不是禀报,倒像是数落。
本王记下了。他说。
苏婉清把药碗放下,退出去。她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扶住门框,站了一会儿,才又往外走。
石勇眼尖:苏姑娘,你脸色也不大好。
没睡够。她说,补一觉就好了。
她没回庙。
她先去了城南。这两天她查过,新发热的人家,十户里有七户住在南城墙根底下,离河湾近。那些人家,淘米洗衣,都使湾子里的水。
城南的巷子窄,墙根底下堆着烂菜叶。越往南走,水腥气越重。到湾边,那股味已经呛鼻子,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沤烂了。
十月的天,湾水泛着一层油光。她沿着水边往下走,走了半里地,看见水湾拐角处,一丛枯苇底下,卡着个什么东西,半沉半浮,被水泡得发白。
她起先以为是截烂木头,或是谁家扔的死狗。等走近了,那股味冲得她往后退了半步。她扯了块衣襟掩住口鼻,又蹲下去看。
看清了,她胃里一阵翻。
那是一具尸首,泡胀了,辫子剃得溜光,露出青白的头皮,是清军的打扮。多铎撤兵那夜,丢在河里的,不知怎么又漂了回来,卡在这湾子里,泡了半个月。
她慢慢站起来,头一阵发晕。眼前的水面晃了两晃,她扶住身边的树,指节发白。
……难怪。
她往回走,步子发沉,脑子却清明。庙里收的,是兵和民夫,吃的是军粮,烧的是井水,病得早。南城这些人家,吃的是湾水。
兵营老早改了井水,南城没人管。头一批新病人里,就有住在河边的。
她要把这个消息告诉周铮。走了没几步,脚下发飘,街角的风兜头一吹,她眼前一黑,软了下去。
巡街的兵认得她,抬回庙里。学徒们七手八脚把她放上草垫,一摸额头,烫得跟王上昨夜一模一样。
苏婉清烧得迷糊,只来得及说半句:
城南……湾子里的水……
话没说完,人就厥了过去。
庙里的学徒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小的那个哇地一声哭出来。
还是大些的学徒先醒过神,学着苏婉清平日的样子,扒眼皮,搭脉,摸额头。手抖得厉害,搭了三次才搭准。有人记起她昨日吩咐过的话,翻了药柜,抓了葱白豆豉,照方煎了一碗。
灌下去,人没醒。学徒们守着她,像她守着庙里那些病人一样。
消息送到行辕,周铮刚能坐起来喝粥。他听完,端粥的手停住,问了一句:
她倒在哪了?
城南街角。
他放下碗,掀开被子要下床。石勇拦住他:王上,您汗还没干,出去见了风,是要再病的。
本王去看看。周铮说,她守了本王两夜。
他裹上大氅,出了行辕。风冷,脚下发虚,走几步就得停一停。石勇要扶,被他挡开。
城角庙的门敞着,药烟从里头漫出来。
大徒弟拦在门口,不敢让路:王上,苏姑娘昏迷前留了话。您汗没干透,见不得风,更不能进庙。
周铮没说话,在门口站住。庙里草垫上,苏婉清烧得脸通红,昏睡不醒。他看了她一会儿。
城南河湾的水,从今日起,封了。周铮说,全城吃水,改从城北运河取。庙里缺什么药,去库里支。
他说完,转身走了。
天亮,苏婉清醒过来。学徒把王上半夜来过、封了湾水、改了水源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她没说话,躺回去,望着房梁,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