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清这场病,来得凶,去得也快。葱豉汤灌下去,发了一身汗,躺了两日,热就退了,只是浑身没劲,走路腿软。
躺着的两日,她想明白一件事:开封的疫,是开封的疫;临清的疫,是临清的疫。方子不能照着抄,得照着病来。
她让人把药册子搬来,趴在枕头上,把两场疫的症候、方子、救回来的、没救回来的,一条一条写清楚。写到天黑,写了十几页。
她歇不住。第三日,扶着墙走到庙里,看见大通铺上,一个老兵正撑着坐起来,要自己够水碗。
躺着。她过去把碗递给他,还不到下地的时候。
那老兵咧嘴笑:苏姑娘,俺能坐起来了。前几日,俺连抬眼皮的劲都没有。
庙里的病人,头一回有人能自己坐起来喝水。学徒们眼圈都是红的。
水源一断,新病人果然就断了。连着三日,庙门口没添一个新症。石勇佩服得直咂嘴,逢人就说:苏姑娘拿命换回来的那句话,值一座城。
周铮没空听这些。他下了第二道令:清湾。
南城河湾里的东西,得捞出来。不光那一具,多铎撤兵丢在河里的,说不定还有。捞出来,运到南城外,挖深坑,撒石灰,埋了。
病愈的降卒编成队,轮着下水。一人发一副护手,一支木棍,捞上来的东西不许用手碰。干一天,管三顿饭,记一个工,月底折钱发。
头一天,降卒们站在湾边,看着那汪泛油光的水,谁也不想先下去。
下水的,今天加一顿肉。石勇站在岸边喊。
队里一个黑脸汉子把心一横,第一个下了水。水凉,他打了个哆嗦,拿棍子往苇丛底下探。探着探着,棍子顶到个沉东西,他弯腰去拽,拽了两下没拽动,叫了两个人来帮手。
拽上来,是一具泡透的尸首。黑脸汉子扭头就吐。
吐完了,还得捞。一天下来,湾里捞出十七具。有清军的溃兵,辫子剃得溜光;也有穿百姓衣裳的,是那夜被裹着跑、失脚淹死的民夫。
捞到最后一具,是个清军装束的,甲片还挂在身上。兵士翻过来,见他胸前鼓鼓囊囊,拿棍子挑开衣襟,掉出一块军牌,上头的字是满文。
周铮站在岸边看了半晌,让人把军牌收好,又问了一句话:
这几具,身上可有烂疮?
石勇一愣,想了想:有一两具,肚皮上是烂的。
记下。
石勇不解,追了一句:王上,问这个做什么?
多铎的兵,若是带着疫退的,德州大营里,如今也该躺倒一片了。周铮说,他等河冻,本王也等河冻。可他的营,经不经得起再等一个月。
当晚,他召了田见秀来,说了半个时辰的话。田见秀走的时候,脸色很沉,连夜带三百骑,往北去了。
苏婉清是在第四日才知道这些的。
她身子养得差不多了,回庙里坐诊。庙门口的空地上,药工队的降卒正排着队领饭,黑脸汉子也在其中,比头几天精神了些。她看了一会儿,觉得这些人身上,少了点刚进城时的戾气。
午后,一个小伙子捏着根竹签进来换药,手上划了道口子。苏婉清给他上药,抬头一看,愣住了。
那人咧嘴一笑:苏姑娘,还认得俺不?
认得。她说,恩县的,问过俺们吴将军为啥挨杀的那个。你腿好了?
好了。他伸出胳膊给她看,王上让俺下水捞尸,一天三顿饭,还给工钱。
干一天,发一根竹签,攒够十根,换一个工。他搓了搓手,俺头一回知道,凭力气挣饭,是这么个滋味。
他顿了顿:俺那天问你的话,是俺糊涂了。吴将军是半夜跑的,俺们是白天降的,不一样。王上把俺们这些没跑的,一个没动,还给饭吃。
苏婉清手上的动作没停,心里却翻了一下。她记得这人当日的眼神,全是怨。如今那怨,像是被水泡过,淡了。
她包好伤,拍了拍他的手:去吧,下回小心些。
午后,她坐在庙门口翻药册,一个学徒凑过来:苏姑娘,开封的方子,跟咱的方子,哪个对?
都对。她说,对着各自的病。方子能改,病改不了。
学徒似懂非懂,点了点头。她低头,继续翻那十几页新写的册子。
周铮从行辕那边走过来。她站起来,福了一福。
王上。
病好了?
好了。她顿了顿,湾子里的事,民女听说了。王上封湾改水,民女替南城的人,谢王上。
你拿命换回来的消息。周铮说,本王要是不办,对不起你倒在街角那一回。
苏婉清怔住。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药册,半天没说话。
王上怎么知道,水里是病根?她问,民女只说了半句。
湾子里的水,说了两回。周铮道,你这个人,不认准的事,不会说两回。
苏婉清没接话。她低下头,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压下去了。
隔了两日,湾水清了。北风把水面的油光一层一层吹散,露出青灰色的水。捞过尸的地方,石勇又让人撒了一层石灰,白花花的,远远看着,像落了场薄霜。
庙里的病人,一天比一天少。到第十日,大通铺空了一半。那个老兵已经能自己拄着棍子,在庙门口晒太阳了。
他晒着太阳,眯着眼,跟苏婉清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说他是青州人,家里还有个老娘,指着他的军饷过活。病好了,想回去看看。
苏婉清说:快了。病好了,就能回了。
老兵咧嘴笑:俺回去,跟俺娘说,俺在临清,捡回一条命。
这天傍晚,周铮在码头上看水。铁甲船静静地泊在湾里,船帮上的新铁皮在暮色里泛着青光。他看了很久。
暮色压着水面,远处的河岸线,一点一点暗下去。
苏婉清从庙里出来,经过码头,远远看见他。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王上,天晚了,水边风大。
周铮应了一声,没动。
水面上,一片细小的薄冰,顺着水流,慢慢漂过来。他盯着那片冰,看了好一会儿。
河要冻了。他说。
冻了,鞑子就要来了。她说。
本王等的就是他来。周铮说,他病着,本王也病过一回了。看谁先撑不住。
苏婉清没听懂后半句。她张了张嘴,想再问,远处一骑快马沿着官道奔来,马背上的探子滚落鞍下,被兵士扶住,往行辕去了。
周铮看着那探子的方向,眼神沉下来。
来了。
苏婉清站在原地,风从水面上刮过来,她裹了裹衣襟。
她想起烂尸肚皮上那些烂疮,想起他说的那句看谁先撑不住。多铎是等河冻,也是在等自己营里的病气散。
她抬头,行辕的灯已经亮起来。这一夜,码头的风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