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土高原的晨风带着凉意,从敞开的车窗灌进来。道路两旁连绵的沟壑土塬在朝阳下呈现出温暖的金褐色。
林宇涛紧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心早已飞到了县委家属院。张一谋在一旁打趣:“少平,紧张吗?手心出汗没?” 林宇涛坦率地笑了笑:“说实话,有点。比第一次在杂志社见主编还紧张。”
“哈哈,人之常情!”张一谋大笑,“不过放心,晓霞同志肯定比你更盼着这一刻呢!” 张一谋从后面那辆车的车窗探出半个身子,肩上的摄像机稳稳地对准了林宇涛,记录下新郎官在迎亲路上的侧影和沿途的风景。
车子驶入原西县城,拐进县委家属院。田晓霞家的小院门口,早已被闻讯而来的邻居和朋友围了个水泄不通。看到两辆吉普车驶来,人群顿时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起哄声。
林宇涛刚一下车,就被热情的“娘家人”团团围住。各种善意的“刁难”接踵而至:唱歌、回答关于新娘的刁钻问题、派发喜糖香烟……气氛热烈而欢乐。陈楷歌和张一谋饶有兴致地在旁边看着,摄像机忠实地记录着这充满生活气息的迎亲插曲。
终于,在几个年轻的女同志的簇拥下,今天的主角——新娘田晓霞,出现在了小院门口。
清晨的阳光仿佛特别眷顾她,温柔地洒落在她身上。她穿着一件精心挑选的大红色连衣裙。这连衣裙并非传统臃肿的棉袄,而是八十年代初城市知识女性流行的款式:简洁流畅的剪裁勾勒出她苗条修长的身形,小圆领端庄大方,微微收腰的设计恰到好处地显出玲珑曲线,及膝的裙摆下露出穿着肉色丝袜的小腿和一双崭新的黑色半高跟皮鞋。
她的乌黑短发梳理得柔顺服帖,别着一枚小巧精致的红色绒花发卡。脸上化了淡淡的妆,薄施脂粉,唇上点了一抹自然的红,越发衬得肌肤莹白如玉,双眸清亮如星。
她站在那里,如同一株迎着朝阳绽放的红梅,既有城市姑娘的时尚清雅,又因这身热烈的红,而充满了待嫁新娘的娇艳与幸福。
看到林宇涛,田晓霞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飞起两朵红霞,羞涩中带着无限的甜蜜。林宇涛的目光与她相接,周围所有的喧闹仿佛都消失了,世界里只剩下她明媚的笑靥和那身如同火焰般跳动的红裙。
“哇!新娘子太漂亮了!”人群中爆发出由衷的赞叹。 张一谋的镜头立刻牢牢锁定了这对新人,从田晓霞惊艳的亮相,到两人目光交汇时那无声胜有声的瞬间。
田福军和徐爱云也从屋里走了出来。田福军今天也特意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深灰色中山装,显得精神矍铄,脸上带着嫁女的欣慰与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舍。徐爱云则穿着合身的深紫色外套,眼角湿润,拉着女儿的手,细细叮嘱着。
“爸,妈!”林宇涛和田晓霞一起向二老问好。
“好,好。”田福军用力拍了拍林宇涛的肩膀,目光深沉,“少平,晓霞,从今天开始,你们就是真正的夫妻了。要相互扶持,共同进步,把日子过好,把工作干好!”
“爸,您放心。”林宇涛郑重承诺。
“晓霞,到了婆家,要孝敬公婆,体谅少平……”徐爱云话未说完,声音已有些哽咽。 “妈,我知道。”田晓霞也红了眼眶,紧紧抱住母亲。
一番依依惜别后,吉时已到。在众人的欢呼和祝福声中,林宇涛牵起田晓霞的手。她的手心微微出汗,带着一丝紧张和更多的坚定。
陈楷歌拉开吉普车后座的门,林宇涛小心翼翼地护着田晓霞坐了进去。田福军和徐爱云也坐上了辆吉普车坐到了田晓霞的两边。张一谋则灵活地选择坐在了前车的副驾,将摄像机镜头对准了后座的新人,准备记录下回程路上的点滴。
两辆吉普车再次启动,载着满车的喜悦和期待,在县城街道两旁人群的注目礼中,驶向那个承载着他们爱情根基的村庄——双水村。
还未到村口,远远就听到了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噼里啪啦”的脆响如同密集的鼓点,在空旷的黄土沟壑间回荡,炸开一团团青白色的烟雾,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味,这是乡村喜事最热烈、最直白的宣告。
车子爬上坡梁,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精神一振。双水村村口,人头攒动,锣鼓喧天!田福堂组织的锣鼓队正卖力地敲打着,大红的绸带随着鼓槌上下翻飞,唢呐手鼓起腮帮子,吹奏着欢快激昂的《百鸟朝凤》。
孩子们兴奋地尖叫着,追逐着炸响的鞭炮碎屑。几乎全村的老少都聚集在道路两旁,踮着脚尖,伸长脖子,脸上洋溢着淳朴而真挚的笑容,迎接新人的到来。
当两辆吉普车缓缓驶入这欢腾的海洋时,气氛达到了顶点! “新娘子来啦!” “少平接新媳妇回来喽!” “快看新娘子!真俊啊!”
车子在孙家硷畔下停稳。林宇涛率先下车,然后绕到另一边,为田晓霞拉开车门。当一身大红、光彩照人的田晓霞扶着林宇涛的手,款款走下车的瞬间,人群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和赞叹! “哎呀!仙女下凡了!” “这衣裳真好看!跟画上的人似的!” “到底是城里姑娘,就是洋气!”
张一谋的摄像机如同最忙碌的眼睛,忙不迭地捕捉着新娘下车的惊艳瞬间、人群沸腾的热烈场面、锣鼓队的卖力表演,以及硷畔上孙玉厚老汉和老伴那激动得有些手足无措的神情。
田福军和徐爱云也下了车。孙玉厚老汉和老伴连忙迎上前去,两对亲家的手紧紧握在了一起。
“福军!爱云!一路辛苦了!”孙玉厚老汉的声音有些颤抖,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激动和荣幸。
“玉厚老哥!老嫂子!你们好!”田福军笑容满面,用力握着孙玉厚粗糙的大手,“今天是孩子们的大日子,也是咱们两家的大喜事!”
“快!快屋里坐!”孙玉厚老伴热情地招呼着,看着光彩照人的儿媳,笑得合不拢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