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这鸡飞狗跳、淳朴又可爱的场面,陈楷歌忍不住哈哈大笑,对林宇涛说:“少平,瞧见没?这就是真实的力量!这就是生活!太生动了!”
张一谋更是如获至宝,肩上的摄像机灵活地转动着,忠实地记录下这难得一见的“镜头惊村”的众生百态。他的神情专注而兴奋,仿佛已经透过这小小的取景框,看到了未来胶片上流淌出的鲜活影像。
孙玉厚老汉和老伴也被这阵势弄懵了,手足无措地看着林宇涛。林宇涛哭笑不得,赶紧上前解释:“爸,妈,别慌。这是我北京的朋友,楷歌和一谋,他们是搞电影的导演。这机器是拍电影用的,拍出来……就跟咱在公社看的电影一样。”
“电影?”孙玉厚老汉看着那黑洞洞的镜头,还是有些敬畏,“那……那咱们说话干活,都……都拍进去了?”
“对,拍进去了。”林宇涛笑着点头,“拍咱们村,拍咱家办喜事。”
“哎呀呀……”孙玉厚老伴局促地搓着围裙,“这……这多不好意思……咱这乡下地方,脏兮兮的……”
这时,田福堂闻讯也赶了过来。作为支书,他对“上电影”这种事情有着更高的政治觉悟和更强烈的责任感。
“哎呀!欢迎欢迎!欢迎北京来的记者同志!”田福堂热情地上前和陈楷歌、张一谋握手。他显然把导演理解成了记者,声音洪亮,“你们来记录我们双水村的新气象,记录少平和晓霞的喜事,这是对我们双水村的最大支持和鼓励!需要我们村里配合什么,尽管开口!”他挺直腰板,努力让自己在镜头前显得更加庄重和威严。
陈楷歌忍着笑,和张一谋交换了一个眼神:“田书记,您太客气了。我们不是记者,是拍电影的。就是想真实地记录咱们农村的生活和变化,特别是像少平结婚这样的喜事,最能体现咱们黄土高原的风土人情和新生活的气象!”
“对!真实!一定要真实!”田福堂用力点头,随即又有些迟疑地问,“那……那咱们这……没啥要避讳的吧?比如……穿啥衣服好?”
“不用!不用避讳!”张一谋赶紧说,镜头对着田福堂,“田书记,您这样就很好!非常自然!非常真实!我们要的就是大家最真实的样子!”
话虽如此,田福堂还是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清了清嗓子,对着镜头露出了一个他认为最得体、最能代表双水村精神面貌的笑容。
夜色渐浓,但双水村的灯火却比平时亮了许多。家家户户都亮着灯,传出翻箱倒柜找新衣服、互相梳头打扮的说笑声。
孙家小院里,临时加了两盏大灯泡,将喜棚照得亮如白昼。张一谋的摄像机如同一个闯入者,又像一个忠实的见证者,红色的录制指示灯在夜色中幽幽闪烁,无声地捕捉着这个黄土高原小山村在传统婚礼与现代文明碰撞之下的,那份独特的热闹、淳朴、慌乱与生机勃勃的喜悦。
它记录下的,不仅仅是一场婚礼的筹备,更是一个时代变迁下,乡村社会面对外来文化冲击时,最真实、最鲜活的瞬间。而明天,那场注定不平凡的婚礼,将在所有人的期待和这台机器的注视下,拉开帷幕。
鸡叫三遍,东方的天际刚刚泛起鱼肚白,双水村便从沉睡中彻底苏醒。今天不是寻常日子,是孙玉厚家的二小子少平娶媳妇的大喜日子!
空气中弥漫着柴火燃烧的烟火气、蒸馍馍残留的麦香,以及一种浓得化不开的喜庆氛围。孙家硷畔上,那几盏彻夜未熄的大灯泡在晨光熹微中显得有些疲惫,但檐下挂着的大红灯笼却愈发鲜艳夺目,像一颗颗跳动的红心。
林宇涛几乎一夜未眠。激动、紧张、期待,种种情绪在胸腔里翻涌。他早早起身,在兰香和母亲的帮助下,换上了那套崭新的藏青色毛料中山装。
白衬衫的领口硬挺,金色假领夹在煤油灯下闪着温润的光。他仔细地穿上那双锃亮的三接头皮鞋,对着墙上那面模糊的小方镜照了又照。镜中的青年,眉宇间褪去了昔日的青涩与沉重,多了几分沉稳与喜气,俨然一个精神抖擞的新郎官。
“哥,真精神!”兰香在一旁帮着抚平衣服上细微的褶皱,眼睛里满是崇拜和欢喜。 孙玉厚老汉背着手,在窑洞里踱步,不时看一眼穿戴整齐的儿子,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想说点什么,却只是搓着手,反复念叨:“好,好……” 少安娘则不停地整理着炕上崭新的、印着大红牡丹花的被褥,眼角眉梢都是欣慰的笑意。
上午八点刚过,两辆绿色的吉普车带着引擎的轰鸣声,一前一后,碾过双水村坡梁上的黄土,稳稳地停在了孙家硷畔下。
前面的车门打开,陈楷歌和张一谋跳了下来。张一谋依旧扛着他那台宝贝摄像机,镜头盖已经打开,红色的指示灯幽幽亮着,显然已经开始工作。
“少平兄!吉时已到,该出发迎娶新娘子啦!”陈楷歌笑着招呼,他的深蓝色呢子大衣在清晨的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林宇涛深吸一口气,带着家人和早已等候在旁的迎亲队伍,主要是田福堂安排的本家年轻后生,个个穿着干净衣服,胸前别着红纸花走下硷畔。
“楷歌,一谋,辛苦你们了!”林宇涛看着那台已经开始记录一切的摄像机,心头涌起一股奇妙的感受。
“这有啥辛苦!”张一谋调整着镜头角度,对准了林宇涛和他身后喜庆的队伍,“历史性时刻,必须全方位记录!少平,上车!咱们出发!”
林宇涛坐进了前面那辆吉普车的驾驶位,这是他动用了在黄原积累的人脉关系,特意为今天借来的,张一谋扛着摄像机坐到了副驾驶。
陈楷歌开着他们开来的那辆吉普车,几个迎亲的小伙子挤进了后座。两辆车,一辆载着新郎和摄像,一辆载着迎亲队,在乡亲们热切的注视和孩童的追逐欢呼声中,卷起一路黄尘,向着原西县城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