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平吾兄: 见字如面! 惊闻吾兄不日即将与晓霞嫂子共结连理,弟于千里之外军营之中,闻此喜讯,欣喜若狂,恨不能胁生双翅,飞回双水村,与兄痛饮三百杯,为兄嫂贺!然军令如山,职责在身,身不由己,憾甚憾甚!
此情此景,唯遥望西北,以心相贺! 弟知兄与晓霞嫂子,志趣相投,情深意笃,实乃天作之合!弟在军营,每每念及兄之才情人品,晓霞嫂子之英姿飒爽,便觉世间美好莫过于此。
今终成眷属,实乃人生一大快事!弟衷心祝福兄嫂百年好合,永结同心,恩爱白头! 随信寄上薄礼一份,乃弟在边疆所得,虽非贵重,聊表寸心。此物伴随弟身经险处,每每思乡念友,便以此寄情。
今赠予兄,愿兄见此物,如见弟面。他日归乡,定当补上贺酒! 军务紧急,匆匆搁笔。再祝兄嫂新婚大喜,幸福美满! 弟 金波 敬上”
信纸的末尾,似乎还残留着军营里特有的钢铁气息和风沙的味道。林宇涛的眼前仿佛浮现出金波在营房里,借着昏黄的灯光,一笔一划写下这封饱含深情的信的情景。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那个小包裹,里面是一个红绸布包。揭开红绸,一枚黄澄澄的、在灯光下闪着光泽的军功章静静地躺在里面,旁边还有一张小纸条:“此章伴我渡险关,今赠吾兄护姻缘。”
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枚带着金波体温和战火气息的军功章,林宇涛的眼眶微微发热。这份无法亲临现场的遗憾,这份跨越千山万水的祝福,这份寄托着生死情谊的信物,比任何昂贵的礼物都更让他感动。
他郑重地将信和军功章收好,心底默默念道:“好兄弟!你的心意,哥收到了!等你回来,我们不醉不归!”
这份来自远方的感动还未完全平复,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更大的骚动。
一阵不同于村里任何拖拉机或卡车的引擎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几声略显陌生的、带着京腔的呼喊: “孙少平!孙少平家是这儿吗?”
“少平兄!我们来了!”
林宇涛一愣,这声音……他急忙走出窑洞。只见硷畔下的土路上,停着一辆沾满泥点的绿色北京212吉普车,这在双水村绝对是稀罕物。
车门打开,跳下来两个风尘仆仆却难掩兴奋的年轻人。 一个穿着件半旧的深蓝色呢子大衣,头发微卷,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气质儒雅中带着点艺术家的不羁,正是陈楷歌。
另一个则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棉袄,头发剃得极短,显得精干利落,肩上还扛着一个用帆布套子包着的、看起来沉甸甸的长方形家伙——是张一谋!而他肩上的,赫然是一台摄像机!
“楷歌!一谋!”林宇涛又惊又喜,快步迎下硷畔,“你们……你们怎么来了?”
“哈哈!少平兄!恭喜恭喜啊!”陈楷歌大笑着,上来就给了林宇涛一个结实的拥抱,“听说你要结婚,我们正好在黄原附近选景,这还能错过?必须来讨杯喜酒喝!”
张一谋也放下摄像机,憨厚地笑着和林宇涛用力握手:“少平,恭喜!大喜事!我们……我们来给你送惊喜来了!”他指了指肩上的家伙。
“这……”林宇涛看着那台摄像机,有些难以置信,“你们这是……”
“拍电影啊!”陈楷歌环顾着暮色中的双水村,眼神里充满了艺术家的兴奋,“你这家乡,这黄土高原的风貌,太有味道了!我们《黄土地》的很多场景,就得在这种地方拍!正好赶上你结婚,一谋说了,这是天赐良机!他要从婚礼的准备工作就开始记录,拍最原汁原味的黄土高原婚礼!”他拍了拍张一谋的肩膀,“这不,机器都扛来了!”
他们的到来,尤其是那台奇形怪状、还带着个黑洞洞镜头的“铁疙瘩”,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池塘,瞬间在已经安静下来的双水村激起了巨大的涟漪。
刚刚回家歇息的村民们,听到动静,纷纷又跑了出来。孩子们好奇地围拢过来,指着那台摄像机叽叽喳喳。 “哎呀!这是啥东西?”
“看那黑管子,像炮筒似的!”
“是照相机吧?城里人那种大的?”
“是电影机!”有个在公社看过露天电影的后生激动地喊,“这是拍电影用的!我在公社见过放映队的!”
“拍电影?!” “我的天爷!拍电影拍到咱双水村来了?” “拍谁?拍少平结婚?” “哎呀!那咱们……咱们是不是也要上电影了?”
人群一下子炸开了锅!原本因为疲惫而略显沉寂的村子,瞬间又沸腾起来。所有人都用新奇、敬畏又带着点兴奋的目光,看着那两个“北京来的大人物”和那台神秘的机器。
张一谋是个行动派。他见村民们围拢过来,眼睛一亮,立刻来了精神。他麻利地解开帆布套子,熟练地将那台在当时看来颇为沉重的摄像机扛在肩上,打开了镜头盖,黑洞洞的镜头立刻对准了人群和灯火通明的孙家小院。
“老乡们!别紧张!我们就是记录一下少平兄弟结婚的热闹场面!”张一谋操着带着陕西口音的普通话大声说,脸上带着真挚的笑容,“大家该干啥干啥!就当没看见这机器!该说笑说笑,该忙活忙活!这样拍出来才真实,才好看!”
话虽这么说,可那黑洞洞的镜头仿佛有种魔力,被它扫到的人,无不瞬间变得僵硬起来,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哎哟!那黑管子对着俺了!”一个婆姨惊叫一声,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脸,随即又想起什么,慌忙放下手,慌乱地整理着自己有些凌乱的头发和衣襟。
“二狗!快回家!把你那件过年穿的新褂子拿出来换上!”一个老汉急忙推搡着旁边穿着破旧棉袄的儿子。
“哎呀!我这脸都没洗!头发也乱糟糟的!”几个大姑娘小媳妇更是慌了神,互相看着彼此的仪容,然后尖叫着,一窝蜂地转身就往家跑,边跑边喊:“快回家换衣服!要上电影了!不能丢人!”
“柱子!把你那顶新帽子给爹拿来!”
“他娘!快把咱家那瓶头油找出来!”
此起彼伏的呼喊声在暮色中响起,整个双水村瞬间陷入了一种既慌乱又无比亢奋的“梳妆打扮”热潮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