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着饭,林宇涛突然想起来那个在他心底盘旋了许久的念头——水泥厂。
这个想法,还是和岳父谈乡镇企业时想起来的,再加上原着中孙少安办的砖厂,林宇涛就有了这样的想法。
在京城最后几天,剧本大局已定,紧绷的神经稍一松懈时冒出来的。他几次回双水村,看到乡亲们依旧在贫瘠的土地上辛苦刨食,看到大哥孙少安虽然当了工人,但那份属于黄土地的韧劲和担当依然在血脉里奔涌。
他想起后世那些依托资源发展起来的乡镇,为什么双水村守着石圪节附近还算不错的石灰石资源,就不能尝试着走一条不一样的路?
让少安大哥牵头,带着村里人干,既能发挥大哥的组织能力,又能真正为家乡的父老乡亲谋个长远的活路,实现他内心深处关于“共同富裕”的朴素理想。
这个念头一起,便如野草般在心底滋生。他觉得时机似乎正在成熟:政策在松动,南方在巨变,卫红的服装店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他甚至已经在脑海里勾勒过蓝图——技术,资金,他都不缺。
热血在他胸中涌动,仿佛已经能看到一座现代化的水泥厂在双水村旁拔地而起,机器轰鸣,为家乡带来前所未有的活力和希望。
酒也过了半巡,气氛轻松下来。
林宇涛放下筷子,看着王满银,斟酌着开了口: “姐夫,卫红,这次去京城,剧本的事忙完了,可我心里头,一直还装着件关于咱老家的事,琢磨好一阵子了,总觉得是个路子,但心里又不踏实,想听听你们的看法,尤其是姐夫你,走的地方多,见识广。”
“哦?啥事?跟咱双水村有关?”王满银来了兴趣,夹了片猪耳朵嚼得咯吱响,“少平你说!” 孙卫红也放下筷子,好奇地看着林宇涛。
林宇涛深吸一口气,把那个盘旋在脑海里的蓝图清晰地描绘出来:“是这样。我琢磨着,咱们石圪节附近,不是有不错的石灰石吗?这东西,是烧水泥的好原料。我在想,能不能在咱双水村附近,办一个水泥厂?”
“水泥厂?”王满银和孙卫红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重复了一遍,脸上都露出惊诧的表情。
“对,水泥厂。”林宇涛的语速快了些,带着一丝构想即将落地的兴奋,“现在国家搞建设,到处都在修路、盖楼,水泥是紧俏货,需求量只会越来越大!咱们守着现成的资源,为啥不能自己干?
我想着,让少安哥来负责这个厂。他在外头当工人这些年,见识有了,管理能力也练出来了,回村牵头干这事正合适!咱们自己投钱,发动村里人入股,把厂子建起来。这样,既能给村里和附近的人提供稳定的工作,增加收入,又能给公社、给县里交税,是条带动大家伙儿一起过好日子的路子!你们觉得……能行吗?”他充满期待地看着王满银。
屋子里一时间静了下来。只有王满银咀嚼花生米的轻微声响。他没立刻说话,只是用那双在蛤蟆镜片后显得格外精明的眼睛,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林宇涛,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突然冒出来的、稀罕又有点好笑的物件。
半晌,王满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摇着头,带着一种难以置信和“你也有今天”的调侃语气:“哎呀我的少平兄弟!我的大作家!你这聪明了一世,咋在这么大的事上,犯了糊涂呢?”
林宇涛心里咯噔一下:“姐夫,这话咋说?” 孙卫红也紧张地看着王满银:“姐夫,我哥这想法……不行吗?”
“行?我的傻兄弟哎!”王满银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摆出一副“听姐夫给你好好掰扯掰扯”的架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你这想法,听着是挺美,共同富裕,带领乡亲们奔小康,跟报纸上说的一模一样!可它太天真了!画饼充饥,看着好看,吃不着啊!”
他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地开始分析: “头一条,也是顶顶要命的一条:谁办?啥性质?”王满银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敲在林宇涛心上,“私人办厂?少平,你醒醒!现在政策是松动了点,允许个体户请帮手学徒了,像卫红这样,请俩人,备案,行!可那是个体户,小打小闹!
办水泥厂?那是啥规模?那是要机器、要大厂房、要一大堆工人的工业!现在上头允许私人搞这个了吗?没有!绝对没有!我跑广州深圳那么多次,也没听说哪个私人老板敢明目张胆开个大工厂的!抓到了,那就是‘资本主义尾巴’,是要割掉的!轻则没收,重则进去吃牢饭!”
他顿了顿,看着林宇涛有些凝重的脸色,继续道:“所以,你想办,只能走‘集体’的路子!挂靠公社,或者大队,叫乡镇企业!明白不?这厂子,名义上,得是双水村生产大队的,或者石圪节公社的集体财产!跟你孙少平、孙少安个人,关系不大!顶多算个‘能人’,负责管理!”
“第二条,”王满银伸出第二根手指,“就算走集体路子,挂靠了公社大队,那谁来干?
还让你大哥孙少安管理!”他撇了撇嘴,“少安现在是正儿八经的城里工人,吃公家粮的!他那工人身份,可是当年多少人打破头都抢不到的‘铁饭碗’!你想让他回去办厂?好啊,第一步,他就得先辞职!放弃工人身份,把户口迁回双水村,当回农民!只有这样,他才有资格去当这个‘集体企业’的负责人!少平,你想想,你大哥干不干?你润叶嫂子干不干?咱爸干不干?这可是砸饭碗、赌身家的大事!”
王满银的话像冰锥一样,扎破了林宇涛理想主义的气球。是啊,他光想着少安大哥的能力和担当,却完全忽略了这最现实的身份壁垒!工人和农民,在这个时代,隔着一条巨大的鸿沟!让少安放弃工人身份回村当农民?这简直是将他推入一个巨大的、充满不确定性的旋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