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王满银的第三根手指竖了起来，语气带着点唏嘘，“就算少安有这魄力，真辞了工作，回了双水村当农民。可他离开村里多少年了？
当年他是生产队长，带着大家伙儿干，一呼百应，那是他一天天泥里水里滚出来、实打实干出来的威信！现在回去，村里那些后生都长起来了，老辈人还在，可人心呢？
他孙少安离开这么多年，村里那些弯弯绕绕、人情世故，他还能摸得清、摆得平吗？他说要办厂，要大家伙儿集资入股，要听他的指挥干活，那些老少爷们儿，能像当年修水坝那样，二话不说跟着他干？我看悬！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喽！”
王满银说完，端起酒杯滋溜喝了一大口，长长叹了口气：“少平啊，姐夫说话直，你别不爱听。你这想法，心是好的，为家乡，为大哥，为乡亲。可它生不逢时啊！政策没到那份上，大哥的身份是道坎，村里的人心也变了。现在去弄，十有八九是费力不讨好，搞不好还得惹一身骚！这不是泼你冷水，是怕你走错路，栽跟头！”
屋子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炉子上水壶里的水开了，发出尖锐的哨音，在这片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林宇涛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碗筷，王满银那尖锐而现实的分析，如同兜头一盆冷水，将他心头那簇因理想而燃起的火焰瞬间浇灭，只留下冰冷的灰烬和丝丝缕缕的烟雾，呛得他胸口发闷。
他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穿越者的优越感和脱离实际的想当然。他记得历史的走向，知道私营经济终将蓬勃发展，乡镇企业会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却完全忽略了历史进程中的具体节点和现实的层层壁垒。
1981年，私营企业依然是禁区！
要等到1987年，中央一号文件《把农村改革引向深入》才明确提出“允许存在，加强管理，兴利抑弊，逐步引导”的方针，私营企业的合法地位才得到初步确认。离现在还有漫长的六年！这六年里，任何超出个体户范畴的私人投资办厂，都无异于在政策钢丝上跳舞，风险巨大。
而大哥少安的问题，更是他的一厢情愿。他沉浸在“带领乡亲致富”的英雄主义情怀中，却忘了“铁饭碗”在这个时代普通人心目中近乎神圣的地位，忘了身份转换的艰难和风险，也忽略了少安离开多年后，双水村早已不是他当年挥斥方遒的那个双水村了。
“哥……”孙卫红看着林宇涛沉默不语、脸色变幻的样子，有些担忧地小声叫了一句。她不太懂那些大道理，但听懂了办厂很难，而且可能会害了大哥。
林宇涛抬起头，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胸中的郁结和那点不切实际的幻想都吐出去。他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带着浓浓的无奈和自嘲：“姐夫，你说得对。是我想岔了，太天真了。”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温热的水平复了一下心绪：“光想着南方在变，卫红的店能开起来，就觉得啥都能干了。忘了这中间的门槛有多高，忘了大哥的身份，也忘了政策还没走到那一步。这事……是我想当然了。近期……确实不用再想了。”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有些艰难，但也带着一种卸下不必要包袱的释然。
王满银见林宇涛听进去了，还主动认错，脸上也松弛下来，重新挂上他那标志性的、带点油滑的笑容：“这就对了嘛，少平！咱有多大锅，下多少米！办厂子，那是咱能想的事吗！眼下，你就安安心心，把你这大作家的名气弄得更响，把和晓霞妹子的喜事办得风风光光！这才是正经！”他又转向孙卫红，“卫红，帮你哥再煮几个饺子，姐夫这酒还没喝透呢！”
孙卫红“哎”了一声，起身去了厨房，心里也松了口气。她虽然不懂大道理，但看到哥哥从那种不切实际的亢奋中冷静下来，踏实了，她就安心了。
炉火重新燃旺，屋子里再次弥漫起食物的香气。王满银又开始眉飞色舞地讲起南方的新鲜事，仿佛刚才那番冷水从未泼过。
林宇涛听着，笑着，偶尔插上一两句，但心思却已经沉淀下来。水泥厂的蓝图暂时封存了，但王满银那番冷水浇出的清醒，却让他对眼前的路看得更清——写作，和晓霞的婚姻，以及如何在这个变革的时代浪潮中，找到自己真正能立足、能贡献力量的坚实位置。
一抹遥远而轻快的亮色，带着未知的暖意，等待着在婚礼那天揭晓。窗外的黄原城，在夜色中沉稳地呼吸着，它的脉搏，似乎也随着屋内炉火的跳动，变得更加清晰可感。
三天后的傍晚，当林宇涛正对着书桌上一沓稿纸，试图将京城之行的点滴感悟凝结成文字时，门外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清脆响起。几乎是同时，门被猛地推开，一个风尘仆仆却神采飞扬的身影卷着一股干燥的风沙气息闯了进来。
“少平！”
伴随着一声带着无限思念和雀跃的呼唤，田晓霞像一只归巢的燕子，猛地扑进了林宇涛的怀里。她身上还带着长途跋涉的尘土味，脸颊被高原的风吹得有些发红，眼睛却亮得惊人，紧紧箍着林宇涛的腰，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晓霞！”林宇涛惊喜交加，反手将她紧紧抱住，感受着怀中真实的、温热的、带着她特有气息的身体，旅途的疲惫与等待的焦灼瞬间烟消云散。
他低头嗅着她发间熟悉的气息，声音有些发哽，“可算回来了！” “想死我了！”
田晓霞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凝视着他，随即又埋进他颈窝，贪婪地呼吸着属于他的味道，“榆林那鬼地方，风沙太大了，采访任务又紧，天天跑得脚不沾地，晚上躺床上就想你……”
两人相拥着，静静地感受着彼此的心跳和体温，分离的时光仿佛被压缩成了此刻相贴的瞬间，所有的思念都化作了无声的熨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