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德明快步走到书桌前,拿起笔,在一张便签纸上刷刷写下几行字,递给陈楷歌,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拿着!这是证明,少平同志因重要创作任务需要,留在燕京进行电影剧本改编工作!所有责任,我张德明承担!”
他豪气干云地一挥手,“都是为了革命工作!都是为了繁荣社会主义文化事业!能为我们中国自己的电影事业做贡献,我们黄原文联责无旁贷!必须大力支持!要人给人!要什么支持,只要我能办到,尽管开口!”
陈楷歌和张一谋被张主席这突如其来的、热情似火的支持搞得有点懵,随即是巨大的惊喜涌上心头。他们没想到事情会如此顺利,这位地方作协主席的魄力和远见超出了他们的预期。
“太感谢您了!张主席!”陈楷歌双手接过那张轻飘飘却分量十足的便签,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您放心!我们一定把电影拍好!给孙老师争光!给黄原争光!”
“谢谢张主席的信任和支持!”张一谋也诚挚地鞠躬道谢。 林宇涛看着张主席那红光满面、仿佛年轻了十岁的兴奋模样,心中也充满感激。他知道,这份支持背后,不仅有个人的期许,更有张主席对黄原文艺事业发展的拳拳之心。
“行了行了!少平,赶紧跟两位同学去吧!时间宝贵!”张德明像赶小鸡似的挥着手,脸上是抑制不住的骄傲笑容,“好好写!拿出比《人生》更好的本子!让全国人民在电影院里看看咱们黄原的故事,听听咱们黄原的声音!我等着你们的好消息!”
告别了兴奋不已的张主席,陈楷歌和张一谋如同拿到了尚方宝剑,簇拥着林宇涛,脚步轻快地离开了招待所。夕阳的金辉洒在燕京宽阔的街道上,也洒在这三个即将投身于一场光影造梦之旅的年轻人身上。
接下来的日子里,招待所那间简陋的房间,就成了他们的临时创作据点。厚重的窗帘拉上,昏黄的台灯亮起,空气中弥漫着劣质香烟、速溶咖啡和稿纸特有的气息。
林宇涛带来的那份浸润着黄土高原气息的《黄土地》手稿,被反复翻阅、讨论、注解。陈楷歌激情澎湃地阐述着他的导演构思和分场设计,手舞足蹈,仿佛眼前已经出现了流动的画面和声音。
张一谋则更为沉静,他常常长时间凝视着林宇涛文字中关于地貌、光线、人物神态的描写,然后用精准而富有画面感的语言,提出具体的影像化建议,有时甚至直接拿起铅笔在纸上勾勒出他脑海中的构图。
“孙老师,您看这段翠巧出嫁前的心理描写,太细腻了!但电影没法直接拍心理。”陈楷歌指着稿纸,“我想用一个长镜头,从她坐在窑洞炕沿上梳头开始,镜头慢慢推近,捕捉她梳头时手指的细微颤抖,然后镜头移到窗外,是那片死寂的、无边无际的黄土地,再摇回来时,她的眼神就变了……那种绝望和认命,就出来了!”
林宇涛仔细听着,思索着:“嗯,这样处理很巧妙,用环境和动作代替内心独白,符合电影语言。不过,窗外的土地,能不能强调一下那种干涸到龟裂的质感?那种压迫感,本身就是她心境的投射。”
“对!就是这样!”陈楷歌兴奋地一拍桌子,“一谋!这个镜头交给你了!一定要拍出那种被土地吞噬的窒息感!” 张一谋点点头,在本子上快速记下:“光线用正午顶光,阴影短促生硬,对比度拉大。地面细节要纤毫毕现,裂纹要像刀子刻的。” 寥寥数语,画面已跃然纸上。
讨论到憨憨的“信天游”段落,林宇涛坚持要保留那份原始的粗粝和苍凉:“他的歌声,不能太‘好听’,要带着沙哑,带着哭腔,像是从土地深处挤压出来的声音。”
“我同意!”张一谋立刻接道,“录音时,最好就在野外,有风。让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甚至有时候被风声盖过,那种挣扎着想要被听见的感觉就出来了。”
“还有腰鼓阵!”陈楷歌激动地站起来,模仿着打鼓的动作,“不能是表演!要拍出那种癫狂!那种绝望中的爆发!几百个汉子,赤膊,尘土飞扬,鼓点要像心脏在撞!镜头要低角度,仰拍,让人感觉鼓点和尘土要把天都掀翻!” 林宇涛被他们的想象力和激情深深感染:“对!要的就是这种原始的生命力!一种近乎宗教仪式的宣泄!是这片土地在怒吼!”
激烈的讨论常常持续到深夜,甚至通宵达旦。他们为一个情节的设置争得面红耳赤,为一句台词的改动反复推敲,为一个镜头的设计绞尽脑汁。烟雾缭绕中,思想的火花激烈碰撞,艺术的共识逐渐凝聚。
林宇涛作为原作者,既坚守着故事的内核与精神,又虚心地学习着电影叙事的独特规律。他惊奇地发现,当文字被拆解、重组、赋予声音和画面时,故事竟能焕发出另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
而陈楷歌和张一谋,则从林宇涛那里,汲取着最深厚的、扎根于土地的养分,那字里行间流淌的悲悯、对人物命运深刻的洞察,是他们光影构图中不可或缺的灵魂。
在颁奖典礼上短暂亮相,领取那枚象征荣誉的奖章时,林宇涛的心境已与初到燕京时不同。镁光灯闪烁,掌声雷动,但他心中更加清晰的,是招待所那间烟雾弥漫的小屋里,正在孕育的光影之梦。
他匆匆领奖,匆匆致谢,甚至来不及感受太多荣光,心思已飞回了那叠被反复勾画的稿纸上。他知道,另一场更艰苦、也更具挑战性的创作长征,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