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的八月末,暑气未消,白昼悠长。蝉鸣声嘶力竭地攀附着羊房胡同里老槐树的枝叶,将盛夏的余威一波波送入林宇涛那小小的四合院。
然而,院内的气氛却比这天气更为炽热。剧本的讨论,早已从招待所那间略显局促的房间,转移到了这个小院,成了名副其实的创作“热土”。
小院石榴树枝叶繁茂,在砖地上投下浓密的、跳跃的光斑。檐下的旧竹椅、墙角形态奇特的太行山石,以及屋内铺满稿纸的书桌,都成了陈楷歌和张一谋最熟悉的“战友”。
他们几乎把这里当成了第二个家,常常清晨就顶着初升的日头,拎着刚出锅还冒着热气的油条豆浆或几个大白馒头,熟稔地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带来一天奔涌的创作激情。
“孙哥!早!昨儿夜里我梦见求雨那场戏了,漫天黄沙里冲出那条红绸,跟血似的!”陈楷歌人未到声先至,永远带着一股驱散一切沉闷的活力,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
张一谋则沉静地跟在后头,腋下夹着厚厚一叠画满分镜草图的稿纸,或是一卷新借来的、关于西北民俗的录像带。他锐利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小院光影的变化,寻找着视觉的灵感。
“孙老师,早。我想到个点子,翠巧爹窑洞里的光,能不能用那种特别窄的、从高窗斜射进来的光柱?像把刀,把人钉在黑暗里。” 他说话时,目光已仿佛在空气中构图。
小小的书房兼客厅,是他们不眠不休的战场。炕桌被推到一边,地上、桌上、乃至半面墙,都铺满了稿纸、参考书籍、泛黄的县志复印件和张一谋用铅笔、炭笔勾勒出的分镜草图。
墙上贴满了视觉刺激:陕北老农沟壑纵横如大地龟裂的脸庞特写,黄土塬峁那令人窒息的苍茫辽阔,粗犷古朴的窗花剪纸,还有林宇涛带来的几张双水村泛黄的照片。
空气里混杂着浓烈的汗味、劣质烟草的辛辣、稿纸的微尘以及速溶咖啡苦涩的香气。
讨论常常白热化。 “不行!楷歌,‘憨憨’的《信天游》绝不能提前!”林宇涛指着稿纸上一处修改标记,语气斩钉截铁,“那是在翠巧被这黄土地彻底吞噬、压得灵魂出窍时,像一道劈开无边黑暗的、带血的闪电!是无意识的绝唱!提前了,那股子撕心裂肺的劲就泄了!”
“孙哥说得对!是我想岔了!”陈楷歌一拍脑门,立刻认错,但创作的火苗永不熄灭,“那……能不能在翠巧出嫁前,给‘憨憨’一个无意识的、喉咙里滚着几个破碎音节的画面?像土壤里埋着颗发不出芽的种子?”
张一谋精准接上:“可以。一个极短的镜头:他蹲在窑洞最暗的角落,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墙皮,背景是隐隐约约、越来越近的迎亲唢呐。他喉咙里滚动着几个不成调的、沙哑的音符,刚冒头,就被翠巧爹一声沉重的咳嗽像土坷垃一样砸断。这样,后面那首完整的、撕裂般的歌冲出来时,观众才懂那是种子在绝望中炸裂。” 他的补充总是将情绪精准地锚定在视觉的基石上。
讨论的间隙,当思路陷入胶着,或是被燕京八月午后令人昏昏欲睡的闷热笼罩时,陈楷歌便会跳起来,一把拉起林宇涛和张一谋:“走!孙哥,一谋!别闷在屋里蒸包子了!去我们学院透透气,找点刺激灵感的东西!”
西土城路,电影学院。这座孕育着未来光影的殿堂,即使在暑假的尾巴,也涌动着不安分的青春热浪。
校园里,捧着剧本在树荫下念念有词、表情夸张的,扛着沉重的摄影机或反光板匆匆跑过的,在小排练厅里嘶吼着台词或练习着怪异肢体动作的……处处都是为梦想燃烧的痕迹。陈楷歌如鱼得水,热情地担任向导。
“孙哥,这边走!带你去见识见识我们的大本营!”他引着林宇涛穿过略显陈旧的楼道。在一间门窗敞开、传出激烈讨论声的教室门口,他探头进去,喊道:“嘿!哥几个,歇会儿!给你们介绍位真神!”
教室里烟雾缭绕,几个年轻人围坐着,桌上散落着烟头和稿纸。一个同样戴着黑框眼镜、气质略显忧郁沉静的年轻人闻声抬头,看到陈楷歌身边的林宇涛,眼睛一亮,立刻起身迎了出来。
“孙老师!久仰大名!我是田壮壮,导演系的!《黄土地》翻来覆去读了好几遍,写得……太有劲了!”他伸出手,话语真诚,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厚重感。
“壮壮,客气了。”林宇涛与他握手,感受到对方掌心的温度和眼神里的专注。
陈楷歌又拉过一个笑容腼腆、但眼神锐利如鹰隼、习惯性微微眯起打量人的年轻人:“这位是顾长卫,摄影系大拿!一谋的铁瓷!我们搞视觉的‘核武器’!”
“孙老师好!”顾长卫恭敬地问好,目光迅速却细致地在林宇涛脸上停留了一瞬,仿佛在无意识地进行着光线分析,“您书里对光线质感的描写,对我们启发特别大。”
他们走过一个挂着“排练厅”牌子的房间,门半开着,里面传出极具爆发力、带着哭腔的女声独白。陈楷歌示意林宇涛在门口停步,悄悄探头。
只见空旷的排练厅中央,一个身材高挑、眉目浓烈如画的年轻女孩,正沉浸在一段悲愤的独白中。
她穿着简单的练功服,汗水浸湿了鬓角,眼神倔强,即使带着泪光,也透着一股子原始的、不屈不挠的生命力。她的表演充满张力,声音极具穿透力,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
“看见没?孙哥,”陈楷歌压低了声音,带着欣赏和一丝惋惜,“表演系的巩俐,山东姑娘。这气场,这劲儿,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可惜啊,咱们《黄土地》里翠巧、巧英这些角色,跟她这气质有点对不上号,不然……”他咂咂嘴,遗憾之情溢于言表。
林宇涛默默看着,女孩的表演确实充满感染力,那种蓬勃的生命力让他印象深刻。这些陌生的名字和青春的面孔,此刻在他眼中,是这座学院最鲜活的注解,是未来中国银幕上可能绽放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