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天傍晚,一场突如其来的雷雨浇熄了白天的酷热。剧本讨论告一段落,陈楷歌兴致勃勃地提议:“孙哥,一谋,雨小了,带你们去个地方!感受下咱‘京圈儿’的夜生活!” 他眨眨眼,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神秘和炫耀。
他带着林宇涛和张一谋,七拐八绕,走进一栋老旧的筒子楼。楼道狭窄昏暗,弥漫着油烟和潮湿的气息。
推开一扇漆皮剥落的木门,里面豁然开朗——一个十几平米的小单间,却挤满了人。烟雾缭绕,灯光昏黄,地上散落着蒲团和垫子,几个年轻人或坐或卧,有的抱着吉他轻轻拨弦,有的激烈地争论着什么,空气中飘荡着啤酒、花生米和汗水的混合味道。
“哟!凯爷来了!还带了贵客!”一个留着长头发、颇有艺术家颓废气质的青年招呼道。
“少贫!”陈楷歌笑着捶了对方一下,拉着林宇涛介绍,“这位,孙少平老师!《人生》、《黄土地》的作者!正宗的大作家!今儿带孙哥来咱们这陋室,感受下人间烟火!”
屋里顿时响起一阵热情的招呼声和好奇的目光。有人递过来冰凉的燕京啤酒,有人塞过来一把烤得喷香的花生米。林宇涛被这扑面而来的、混杂着艺术理想和市井气息的氛围包围,有些新奇,也有些局促。
话题很快就转到了《黄土地》上。听说陈楷歌和张一谋正在改编这部小说,屋里顿时炸开了锅。
“凯歌!你真行啊!啃这么块硬骨头?”一个声音响起。 “一谋,你们打算怎么拍那片黄土地?用长镜头闷死观众吗?”另一个带着调侃的声音。
“孙老师,”一个戴着眼镜、文质彬彬但眼神锐利的青年(后来林宇涛知道他是编剧李晓明)凑过来,认真地问道,“您书里翠巧最后跳井,那种无声的绝望,影像化怎么表现才不落俗套?光靠音乐煽情就太低级了!”
讨论迅速变得热烈而深入。有人执着于影像风格,争论着是应该用极致的纪实感还是加入超现实的象征;有人探讨人物塑造,认为“憨憨”的象征意义需要更外化;还有人直接对剧本初稿提出了尖锐的批评,认为某些段落过于文学化,缺乏电影动作性。
啤酒瓶碰撞,香烟明灭,各种观点激烈交锋,灵感火花四溅。张一谋偶尔插话,言简意赅却总能切中要害。陈楷歌则时而激昂陈词,时而陷入沉思。
林宇涛大多时候安静地听着,偶尔回应几句关于人物动机和原着精神的提问,他沉稳而内敛的气质,在这群狂放不羁的年轻人中显得独特而令人信服。
这场筒子楼里的“沙龙”,让林宇涛第一次真切地触摸到了所谓文艺青年的脉搏——他们狂傲不羁,才华横溢,对艺术有着近乎偏执的追求,思想大胆而尖锐,生活状态或许潦草,但精神世界却无比丰饶。
他们的争论和思考,也像一面镜子,映照出《黄土地》从文字走向影像可能面临的种种挑战和机遇。
时光在羊房胡同的激烈争论、电影学院的青春探访和筒子楼里的思想碰撞中飞速流逝。
厚厚的剧本手稿在一遍遍的修改、增删、打磨中,终于显露出了最终的轮廓。当张一谋在最后一页定稿上签下名字,陈楷歌用红笔画上一个粗重的、代表最终确定的圆圈时,已是九月初的一个傍晚。
暑热开始悄悄退潮,晚风带来了第一丝属于秋天的、清爽的凉意。
厚厚的剧本静静躺在书桌中央,像一个初生的婴孩。房间里没有了往日的喧闹,只有窗外渐起的虫鸣。
“真……弄完了?”陈楷歌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和一丝尘埃落定般的恍惚。
“嗯,主体框架和核心场景,没问题了。”张一谋长舒一口气,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疲惫中透着踏实。
林宇涛用手指轻轻拂过那叠凝聚了无数个日夜心血的稿纸,纸张的触感粗糙而真实。光影之路的基石已经打下,他拿起桌上的大茶缸,给三人的杯子都续上温热的茉莉花茶。
“以茶代酒,”他举起杯子,脸上是释然和欣慰的笑容,“为了《黄土地》,为了这片我们一起熬过的夏天,干!”
“干!”陈楷歌和张一谋也举起杯子,三只搪瓷缸清脆地碰在一起,茶香氤氲,模糊了窗外初上的暮色和彼此眼中闪烁的光芒。
短暂的静默后,林宇涛放下杯子,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剧本定了型,我也该动身回去了。”
陈楷歌一愣:“孙哥,再待两天?咱们好好庆祝一下?” 张一谋也投来询问的目光。
林宇涛脸上浮现出温暖而略带腼腆的笑意,声音却异常清晰:“家里……等着我回去办喜事呢。”
“结婚?!”陈楷歌猛地站起来,眼睛瞪得溜圆,随即用力拍了自己脑门一下,“哎呀!看我们这昏天黑地的!把孙哥你的终身大事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是和田晓霞记者吧?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啊!”
张一谋也露出由衷的笑容:“恭喜孙老师!大喜事!”
“嗯,”林宇涛点点头,眼中满是温煦的光,“日子是两边老人亲自挑的,就在十来天后。家里催得紧,我得赶紧回去张罗。”
这个消息像一阵带着麦香的秋风,吹散了连日来的创作疲惫。陈楷歌立刻咋呼起来:“天大的喜事!必须回!孙哥,我们哥俩送你!明儿一早就走!” 他不由分说地开始帮林宇涛收拾桌上散乱的书籍和稿纸。张一谋也默默起身,将林宇涛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叠好,放进帆布旅行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