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间歇，与会者三三两两地聚在走廊或休息室交流。林宇涛也借此机会，结识了几位志趣相投的年轻作者，交流创作心得，探讨文学现状。
就在一次午后会议结束，人群正欲散去时，两个与周遭略显“格格不入”的年轻人，带着几分急切和不易察觉的紧张，穿过人流，径直朝他快步走来。
为首的一位，身材颀长，面容清癯，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炯炯有神，闪烁着近乎狂热的艺术激情。
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夹克，头发有些蓬乱，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学院派的理想主义和行动派的躁动气息。
紧随其后的另一位，则显得更为沉默内敛，肤色略深，穿着朴素的工装夹克，眼神却异常锐利，像鹰隼般捕捉着细节，沉默中透着一种坚韧的力量。
林宇涛隐约觉得这两位有些面熟，似乎在那里见过。
“孙少平老师！您好！冒昧打扰！” 为首的青年声音洪亮，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几步就跨到林宇涛面前，主动伸出双手握住了林宇涛的手，用力摇晃着，“我是陈楷歌，电影学院导演系的学生！这位是张一谋，摄影系的同学，也是我的搭档！”
张一谋也立刻伸出手，声音低沉而有力：“孙老师您好，久仰大名！《人生》和《黄土地》都拜读了，写得真好！” 他的握手坚定而短促，透着一种实干家的利落。
林宇涛有些意外，后世大名鼎鼎的人物，现在还是生涩的学生。他连忙回应：“陈同学，张同学，你们好！别叫老师，叫我少平就好。” 他感受到对方手掌传递过来的热情和力量，也注意到张一谋提到《黄土地》时眼中闪过的锐利光芒。
“不不不，在您面前，我们必须叫老师！” 陈楷歌坚持着，语气带着一种粉丝般的真诚崇拜，语速飞快，“孙老师，我们找您找了大半天了！会议名单上看到您的名字，我们就一直盼着能碰上您！有件特别重要的事情，想跟您商量！”
陈楷歌环顾了一下周围尚未散尽的人群，压低了些声音，但眼中的光芒更盛：“孙老师，我们……我们想改编您的作品！拍成电影！” 林宇涛心中一动。
虽然《人生》获奖后，也曾有电影厂试探性地接触过，但都无疾而终。眼前这两位还在电影学院求学的年轻人，热情洋溢，却带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闯劲。他饶有兴致地问：“哦？你们看中了哪一部？”
“《黄土地》！” 陈楷歌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就是您的《黄土地》！”
他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坦诚和直率：“其实……我们最开始最想拍的是您的《长津湖》！我的天，孙老师，您写的太燃了！那些冰天雪地里的战斗，战士们的坚韧和牺牲，看得我热血沸腾，好几次眼泪都忍不住！那种史诗般的壮烈和悲怆感，太适合用影像呈现了！我脑子里都构想过好多画面了！”
他的情绪显然被自己点燃了，双手在空中比划着，仿佛在指挥千军万马：“长津湖的冰雕连，杨根思抱着炸药包冲下去……那种视觉冲击力，那种精神震撼，如果能拍出来……” 他猛地吸了口气，像是要把那股沸腾的情绪压下去，脸上浮现出明显的遗憾和无奈，“可是……唉！”
陈楷歌叹了口气，肩膀微微垮了下来：“我们请教了很多老师，包括一些经历过战争的前辈。太难了！技术上，那种极寒环境下的拍摄，大规模战争场面的调度，以我们学生剧组的能力和资源，根本不可能完成，搞不好会出大事。
更关键的是……” 他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谨慎，“这段历史太厚重，太复杂了，牵涉太广。老师们说，现在各方面条件都不成熟，贸然去碰，弄不好就是吃力不讨好，甚至……会惹麻烦。”
他停顿了一下，重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林宇涛，那份艺术创作的火焰并未熄灭，只是转移了方向：“所以，我们只能暂时把《长津湖》放下了。然后，我们就把您所有作品都翻出来找！找那种……既有我们民族深厚的根性，又有强烈视觉冲击力，同时又能让我们这个学生团队力所能及去尝试表达的作品！”
陈楷歌的眼睛再次亮得惊人：“然后，《黄土地》就跳出来了！孙老师，就是它！您写的这片黄土地，它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沉默的、充满生命力的角色！翠巧爹的沉默和沉重，翠巧的反抗和绝望，憨憨的纯真和对新生活的向往……
还有那场求雨！我的天，那简直是现成的、最震撼的电影高潮场面！那种近乎原始的、绝望中的挣扎和呐喊，那种人与天、人与土地的对抗与依存……太有力量了！太适合用镜头语言去挖掘、去呈现了！”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电影已经在眼前放映：“尤其是这片土地！孙老师，您笔下的黄土高原，不是简单的背景板，它是主角！它有颜色，有肌理，有呼吸，有它自己的语言！它能说话！一谋，你说是不是？” 他急切地看向旁边的搭档。
一直沉默倾听的张一谋，此刻用力地点了点头。他没有陈楷歌那么强烈的肢体语言，但那双锐利的眼睛直视着林宇涛，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孙老师，楷歌说的没错。《黄土地》打动我们的，就是它扎根在土地里的那股劲儿，那种最本真的生命状态。我们想拍的，不是简单的故事，是这片土地的精气神。是它的厚重，它的贫瘠，它的坚韧，还有那些在它上面挣扎、歌唱、沉默、爆发的人们灵魂里的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会议厅窗外燕京灰蒙蒙的天空，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那片广袤苍凉的黄色高原：“我们想用镜头，像您用文字一样，去抚摸这片土地的褶皱，去聆听它的叹息和吼叫。
让观众能闻到黄土的味道，感受到它的干渴和希望。特别是那些大景别的、沉默的、充满压迫感的土地画面，配上最质朴、最原生态的声音和人声……这是我们想尝试的影像风格。这很难，但值得我们拼尽全力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