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予老师亲自迎了出来,岁月在她脸上增添了些许皱纹,但那双睿智的眼睛依旧清澈明亮,闪烁着对文学、对后辈不变的关怀。
“少平!快进来!快进来!路上辛苦了吧?”苏予热情地拉着林宇涛的手,上下打量着他,“嗯,精神头不错!比上次见更沉稳了!”
“苏老师!”林宇涛尊敬的叫道,这位在他人生道路上给予他关键指引的恩师,在他心中有着无可替代的地位。
师母也闻声从厨房出来,系着围裙,笑容慈祥:“少平来了!快坐快坐!正好,尝尝师母包的茴香馅饺子!你苏老师说你爱吃这个!”
饭桌上,气氛温馨而融洽。
苏予仔细询问了林宇涛在黄原的工作和生活情况,特别是创作状态。林宇涛一一回答,也汇报了《人生》在读者中引起的反响。
“反响热烈是意料之中,”苏予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林宇涛,“你的文字有泥土味,有生活根,更难得的是那份真诚和悲悯。高加林这个人物,立住了,他的痛苦和挣扎,他的局限和超越,能引起那么多共鸣,说明你戳中了时代的脉搏。”
饭后,师母收拾碗筷,苏予和林宇涛移步到书房。书房依旧弥漫着淡淡的书香和墨香。苏予泡上一壶清茶,氤氲的热气在灯光下袅袅升起。
“少平,”苏予啜了一口茶,目光温和而带着期许,“新作有眉目了吗?我知道你肯定闲不住。”
林宇涛的心跳加快了几分。他深吸一口气,从随身的帆布包里,珍重地取出那叠厚厚的、写满字迹的稿纸,双手递到苏予面前,带着一丝学生交作业般的紧张和期待:“苏老师,这是我在写的一个新东西……还很不成熟,想请您……看看。”
稿纸的首页,是林宇涛用钢笔工整书写的标题——《老井》。 苏予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是浓厚的兴趣。他接过稿纸,没有立刻翻看,而是抚摸着那朴实的标题,仿佛在感受其中的分量。然后,他戴上老花镜,神情专注地翻开了第一页。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林宇涛屏息凝神,看着苏老师时而凝神细读,时而微微蹙眉,时而嘴角泛起一丝会意的微笑。窗外的夜色渐浓,书房里的灯光却显得格外温暖明亮。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终于,苏予缓缓合上了最后一页稿纸,摘下老花镜。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靠在椅背上,闭目沉思了片刻。
林宇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良久,苏予睁开眼睛,目光灼灼地看向林宇涛,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激赏和赞叹,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好!好一个《老井》!少平!”
他站起身,走到林宇涛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闪烁着发现珍宝般的光芒:“这口‘井’,挖得好!挖得深!挖到了咱们民族生存的根脉上!旺泉子、巧英、旺才……这些人物,鲜活!有血有肉!特别是旺泉子打井那股子不认命的犟劲儿,那种为了生存、为了尊严、为了子孙后代甘愿耗尽最后一滴血的悲壮……太动人了!”
苏予在书房里踱了几步,情绪依然激动:“你这次,视角更下沉了!笔力也更老辣了!不再仅仅是个人的奋斗与失落,而是写出了整个村庄、甚至整个黄土高原上农民在贫瘠与苦难中挣扎求生的集体命运和坚韧精神!这种开掘,这种升华,了不起!少平,你真的成熟了!”
他重新坐回林宇涛对面,语气无比郑重:“这个题材,这个深度,这个写法……比《人生》更有力量,更具史诗感!你坚持写下去!一定要把它完成!我有预感,这口‘老井’,将会是你创作生涯中一个极其重要的里程碑!它将证明,你孙少平,不仅仅是一个写出了《人生》的作家,更是一个有能力写出民族生存史诗的作家!”
苏予老师这一连串发自肺腑、掷地有声的高度评价,如同滚烫的熔岩,瞬间注满了林宇涛的心房。他不仅仅只是文字的搬运工,他在小说的创作中融入了很多影视的内容,和自己的一些思考。
被老师一阵表扬,他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激情在胸中奔涌。他看着苏老师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期许和信任,喉头有些发紧,只能重重地点头,声音坚定而有力: “苏老师,您放心!我一定全力以赴,把这口‘井’打好!”
窗外的燕京,华灯初上。招待所里,一场全国性的文学盛会即将拉开帷幕。而对于林宇涛而言,在这个夜晚,在恩师的书房里,从《人生》的荣光走向《老井》的深邃,他创作生涯的新篇章,已然被苏予老师这盏明灯,照耀得无比清晰而坚定。更大的世界,更重的责任,才刚刚在他眼前展开。
全国青年文学创作座谈会的会程密集而冗长。一连数日,燕京那间庄严肃穆的会议厅里,充斥着各种宏大的议题、激烈的讨论、以及资深评论家们高屋建瓴的发言。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烟草味、墨水和纸张的气息,以及一种严肃得近乎凝滞的思想碰撞氛围。
林宇涛恪守着“多听少说”的原则,如同一块沉默而饥渴的海绵,尽力吸收着来自四面八方的信息洪流。
他坐在靠后的位置,脊背挺直,神情专注,手中的钢笔在笔记本上沙沙记录,偶尔抬头凝视发言者,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求知与思索。
他不轻易插话,只在被点名或被问及时,才谨慎而坦诚地表达自己的看法,观点朴实却往往切中肯綮,带着黄土高原赋予的独特视角和深切的生活体悟。
这份超出年龄的沉稳、谦逊以及文字背后透出的厚重力量,悄然赢得了不少与会前辈和同行暗暗的赞许与好感。
他不再是那个初出茅庐、因《人生》而声名鹊起的新锐,更像是一棵在黄土地上深深扎根、开始默默汲取养分、预备着更茁壮成长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