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平，”孙少安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挽留，“天晚了，又刚下过点雨丝，榆钱巷那老房子，虽说爸隔三差五过去拾掇，炉灶是通的，可这几天他忙着村里的事，估计没顾上去。那房子，几天没人气，怕是有点返潮，被褥摸着都发涩。”
他顿了顿，看着林宇涛，眼神里流露出真诚的亲近之意：“再说，咱们哥俩……可有日子没好好坐一块儿，掏心窝子说说话了。你这一走又是大半年。今晚就别来回折腾了，就在哥这儿挤挤，地方是小点，但睡咱俩足够了，留下来吧，啊？”
林宇涛捧着温热的搪瓷缸，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暖意，看着大哥眼中那份殷切的期待。他这次回来，和田福军谈起来乡镇企业的时候，一个想法萦绕心头，正需要这样一个安静私密的夜晚与大哥深谈。
“哥，”林宇涛嘴角泛起温和的笑意，没有丝毫犹豫地点了点头，“行，听你的。就住这儿。”
他放下杯子，目光坦诚地看着孙少安，“我本来也有点事，想跟你好好聊聊，正愁没个合适的时间。”
孙少安一听弟弟不仅答应留下，还有事要谈，脸上立刻舒展开来，那份挽留成功的喜悦和对弟弟心事的关切交织在一起。
他用力拍了一下大腿，声音都轻快了几分：“这就对了嘛！自家兄弟，客气啥！有事你就说，哥听着！咱俩今晚好好唠唠！”他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我去给你抱床干净被褥来，再烧壶水，夜里渴了喝。”
看着大哥麻利地转身去忙活，林宇涛心头暖流涌动。这熟悉的场景，这毫无保留的兄弟情谊，让他更加坚定了要把那个关于家乡未来的想法，向最信任的大哥和盘托出的决心。
窗外夜色更深，化肥厂家属区一片宁静，只有兄弟俩低低的交谈声，在这小小的、温暖的堂屋里酝酿着。
昏黄的灯光将孙少安家旧居的土炕映照得影影绰绰。土炕很大，兄弟俩并排躺着，中间隔着一条卷起的薄被，一如多年前那些挤在破窑里、听着呼啸北风入睡的夜晚。
窗外，化肥厂家属区彻底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更显出夜的深沉。虎子早已在隔壁田润叶的轻哄下酣然入睡。白日里喧嚣的厂房也沉寂了，唯有那若有似无的氨水气味，固执地渗透在空气中，提醒着此地与乡村的不同。
“还是这炕睡着舒坦，”孙少安翻了个身，面对着弟弟，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浓浓的感慨，他伸手拍了拍身下厚实的土炕，发出沉闷的声响，“少平，咱哥俩多久没这么躺着好好说话了？”
林宇涛侧过脸，看着大哥在昏黄光影下更显棱角分明的脸庞。岁月和工厂的生活在孙少安身上留下了痕迹，壮实依旧，但眉宇间那份属于庄稼汉的野性和拼劲，似乎被磨平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踏实的安稳，却也隐隐透着一丝被框住的沉寂。
短暂的沉默后，林宇涛深吸了一口气，那熟悉的土腥气和淡淡的霉味钻入鼻腔，却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定。
他侧过身，目光灼灼地看向大哥孙少安，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大哥，我想在双水村，办个厂子。”
“办厂？”孙少安一愣，有些没反应过来，“办啥厂？砖厂？咱村东头家前段时间不折腾过一个小砖窑吗？没弄成，赔了。这玩意儿不好整，销路也愁人。”
世界就是这样，离了谁也正常运转，双水村没有孙少安办砖厂，有别人尝试了，只是没有成功罢了。
“不是砖厂，”林宇涛摇摇头，眼神锐利，“是水泥厂。”
“水……水泥？”孙少安彻底懵了，猛地坐起了半个身子，煤油灯光将他脸上巨大的惊愕和难以置信照得清清楚楚。
水泥这东西，对他这个在化肥厂干了几年、习惯了和机器化肥打交道的工人来说，并不陌生。厂里修修补补、盖个仓库啥的，都得用这玩意儿。
但那都是公家单位才用的大物件，灰扑扑的粉末，加水一和就能变成硬邦邦的石头，神奇得很，也贵得很！
他下意识地摇头，觉得弟弟这个想法太离谱：“少平，你……你没发烧吧？水泥厂？那玩意儿是咱农民能搞的？那得多少钱？多大的地方？还有那机器，听说轰隆隆的跟打雷一样，贵得吓死人！咱双水村，祖祖辈辈都是土里刨食，这……”
孙少安的声音里充满了本能的抗拒和巨大的怀疑。在他看来，这简直比当初弟弟放弃京城前程回黄原还要天方夜谭。
林宇涛也坐了起来，背靠着冰冷的土墙，神情却异常平静，目光穿透昏黄的灯光，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尚未存在的厂区：“大哥，我知道这听起来有点异想天开。但我不是一时冲动。”他顿了顿，整理着思绪，也试图让大哥理解自己的深层考量。
“昨天在田叔叔那里，听他谈了很多省里推动乡镇企业的事。他说，现在农村最大的问题，就是光靠几亩薄田，哪怕精耕细作，增产也有限。农闲时那么多壮劳力没处使，窝在家里干耗着，这是天大的浪费！也是压在农民头上，让他们翻不了身、富不起来的大山！”
林宇涛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感同身受的沉重，“咱们双水村，不就是这样吗？除了农忙那几个月，多少后生有力无处使？只能守着穷熬日子，或者背井离乡出去卖力气，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几个钱。”
孙少安沉默了。弟弟的话像锤子一样敲在他心上。化肥厂的工作给了他稳定，让他摆脱了纯粹的“泥腿子”身份，但每次回双水村，看到那些曾经一起在田里挥汗如雨的伙伴们依旧在贫困线上挣扎，看到村里那些破败的窑洞和衣衫褴褛的孩子，他心里何尝好受过？只是，他早已习惯了现在的生活轨迹，那份改变现状的强烈冲动，似乎在安稳的日子里渐渐消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