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又陪着徐爱云聊了一会儿家常,说了些京城和黄原的见闻。夜色已深,窗外的灯火稀疏了许多。
“少平,今天奔波一天也累了,就在家里住下吧?隔壁空房一直收拾着呢。”徐爱云关切地说。
林宇涛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时钟,站起身:“谢谢徐阿姨,不麻烦了。我还有点事,得去见见我大哥少安,跟他商量点事。明天一早,我再过来和晓霞一起回双水村。”
徐爱云点点头,理解地说:“也好,是该去看看少安。那你们路上小心点,晓霞,送送少平。”
“知道了,妈!。”田晓霞应道。
两人走出县委家属院。县城的路灯稀疏昏暗,许多地方只能借着两旁人家窗户透出的灯光照亮脚下的路。初夏的夜风带着凉意吹过。
“真不住家里啊?”田晓霞挽着林宇涛的胳膊,小声问。
“嗯,”林宇涛点点头,握紧了她的手,“有些事情,想跟大哥聊聊。而且,大哥家离得也不远。”他指了指化肥厂家属区的方向,那里灯火更为密集一些。
“那好吧,”田晓霞靠着他,“明天早上我等你。”
送田晓霞回到院门口,看着她关上栅栏门,林宇涛才转身,朝着记忆中的化肥厂家属区走去。空气中那股熟悉的、淡淡的氨水气味随着靠近而变得清晰起来。
孙少安家的小院门虚掩着。林宇涛刚推开院门,就听到侄子虎子兴奋的咯咯笑声,还有大哥孙少安浑厚的、带着宠溺的嗓音: “虎子,慢点跑!看摔着!”
“飞咯!爸爸举高高!飞咯!”虎子奶声奶气地叫着。
昏黄的灯光下,只见身材依旧壮实、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裤和汗衫的孙少安,正高举着虎子,在小小的院子里转着圈,逗得虎子手舞足蹈,笑声清脆。
系着围裙的田润叶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锅铲,看着父子俩闹腾,脸上是温柔恬静的笑意。灶房里飘出浓郁的饭菜香气,是葱花炝锅后下面条的香味。
这一幕充满了浓郁生活气息的画面,像一股暖流瞬间注入了林宇涛的心田。
他站在门口,眉宇舒展,脸上漾起由衷的笑容:“大哥!嫂子!虎子!”
“二爸!”虎子眼尖,立刻扭着小身体朝林宇涛的方向使劲伸手,他还记得这个每次都给自己带好吃的二爸。
“少平?”孙少安闻声停下动作,惊喜地转过身,看清来人,立刻放下虎子,大步迎了上来,蒲扇般的大手用力拍在林宇涛的肩膀上,“咋突然就跑回来了?也不提前捎个信!”
他上下打量着弟弟,眼中满是喜悦和关切,“黑了点,也结实了!”
田润叶也赶紧走上前,笑意盈盈:“少平回来啦!快进屋!正好下面条,给你也下一碗!”
“嫂子,刚在晓霞家吃过了。”林宇涛笑着解释,弯腰一把抱住跌跌撞撞扑过来的虎子,“虎子,想二爸没有?”
“想!”虎子响亮地回答,小胳膊紧紧搂着林宇涛的脖子。
林宇涛抱着虎子走进堂屋,孙少安和田润叶跟了进来。他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拿出一个崭新的铁皮发条青蛙和一包京城买的奶糖,递给虎子:“看二爸给你带什么了?”
虎子眼睛瞬间亮了,欢呼着接过玩具和糖,迫不及待地拧着发条,看青蛙在桌子上蹦跶起来。孩子的笑声再次充满了小小的屋子。
孙少安给林宇涛倒了杯水,自己也拉了把椅子坐下,关切地问:“工作的事儿……真定下来回黄原了?”
林宇涛抱着虎子在腿上,点点头:“嗯,定了。在地区作协搞创作。”
孙少安脸上掠过一丝惋惜,但更多的是释然和高兴:“唉,京城多好啊……不过,回来了也好!离家近,照应起来也方便!有本事的人在哪都一样干!”他用力拍了拍弟弟的膝盖,“作协好!安安静静写你的文章,挺好!不像我们厂里,整天吵吵嚷嚷的。”
田润叶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走进来,放到林宇涛面前:“少平,再吃点,就点咸菜也行。看你哥说的,好像回家还委屈你了似的。”
“嫂子,真不吃了,刚吃饱。”林宇涛笑着推辞,但看着那碗飘着油花、卧着荷包蛋的面条,心里暖烘烘的。
三人聊着近况。林宇涛简单说了说京城的经历,孙少安则说了说化肥厂的情况。
“对了,大哥,”林宇涛看着孙少安,“这次回来,还有个事。我和晓霞,想把婚事办了。今天去见了田叔叔和徐阿姨,他们都支持。”
“好事啊!”孙少安一听,眼睛顿时亮了,声音都洪亮了几分,“天大的好事!咱爸咱妈知道了,不定高兴成啥样!啥时候办?得好好热闹热闹!”他眼中闪烁着兄长由衷的喜悦和对弟弟成家立业的期盼。
田润叶也在一旁笑着点头:“是该办了!晓霞妹子是个好姑娘,跟你这些年感情也也稳定,你俩都是好孩子。日子定了没?有啥需要嫂子帮忙的,尽管说!”
“具体日子还没定,这次回村就是跟家里商量这个。”林宇涛看着兄嫂真诚的笑脸,心中充满了暖意,“还有一些想法,也想跟大哥你琢磨琢磨。”
窗外的夜色更浓了。化肥厂家属区的灯火在夜色中连成一片温暖的星海。孙少安家小小的堂屋里,煤油灯的光晕笼罩着兄弟俩促膝而谈的身影,田润叶在厨房轻声收拾着碗筷,虎子趴在炕沿上,专心致志地摆弄着他的新玩具。
锅碗瓢盆的轻响,孩子的呢喃,男人低沉的交谈,汇成了这烟火人间最寻常也最动人的夜曲。
夜深了,虎子都已经打瞌睡了,田润叶给兄弟俩在隔壁收拾了床铺后,就带着虎子回屋睡觉了。
孙少安拿起暖水瓶,给林宇涛和自己的搪瓷缸子续上热水。氤氲的热气在昏黄的煤油灯光下袅袅上升。他放下暖瓶,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又落回到弟弟身上,带着兄长特有的关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