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 灯火原西 归途温情
原西县委家属院,依旧是他们记忆中的样子。一排排红砖砌成的平房小院,不少人家门口都开辟了小菜畦,种着些葱蒜青菜。
暮色里,家家户户亮起了灯火,飘散出晚饭的香气,间或传来孩子的嬉闹声和大人呼唤吃饭的吆喝,充满了浓郁的生活气息。
田晓霞熟门熟路地推开自家小院的木栅栏门。 “妈!我们回来啦!” 厨房的窗户透出暖黄的灯光,里面传来锅铲碰撞的清脆声响和一个温和的女声回应:“哎!听见了!快进来,饭马上就好!”
门帘一掀,徐爱云系着一条干净的碎花围裙走了出来。她身形依旧是熟悉的清瘦,穿着家常的灰色棉布罩衫,袖子高高挽起,露出两截依旧白皙但明显带着岁月痕迹的小臂。
比起田福军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沉重疲惫,徐爱云的脸上则更多是工作和家庭琐事留下的温柔倦意。
她看到并肩站在院中的女儿和准女婿,疲惫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绽开发自内心的笑容,那笑容像温润的水,瞬间柔和了傍晚的凉意。
“可算到了!路上累了吧?快进屋!”她一边招呼,一边在围裙上擦了擦沾着水渍的手,目光在女儿和准女婿脸上来回逡巡,带着母亲特有的、细致入微的打量,“晓霞看着精神还行,少平好像瘦了点?在京城太辛苦?”
“妈!”田晓霞嗔怪地叫了一声,上前亲昵地挽住母亲的胳膊,“我们好着呢!少平在京城伙食好着呢,哪有瘦。”
林宇涛提着东西走进堂屋,微笑着打招呼:“徐阿姨好,您辛苦了。”
堂屋的陈设简单而温馨。一张八仙桌擦拭得干干净净,几把藤椅围着摆放。墙上挂着全家福和几张田晓霞学生时期的奖状。
“带什么东西,家里什么都不缺。”徐爱云看到林宇涛放下那个鼓囊囊的帆布包,嗔怪道,但还是接过来放在一旁,“先去洗把脸,歇口气,准备吃饭。晓霞,给少平倒点热水。”
“哎!”田晓霞应声去拿暖水瓶和脸盆。
晚饭摆在八仙桌上,是典型的家常味道:一盆热气腾腾的猪肉白菜炖粉条,油光红亮;一盘炒土豆丝,醋溜得恰到好处,脆生生的;一碟自家腌的咸菜疙瘩,切得细细的;还有几个刚出锅、喧腾白软的馒头。
昏黄的灯光下,饭菜的热气氤氲开来,温暖了小小的堂屋。 三人围桌坐下。徐爱云不停地给林宇涛夹菜:“少平,多吃点肉,看你瘦的。在京城写东西是不是太费脑子了?熬夜多?”
“谢谢徐阿姨,”林宇涛看着碗里堆起的菜,心里暖融融的,“还好,都习惯了。晓霞把我照顾得很好。”他看了一眼田晓霞。
徐爱云笑起来:“那也是你自己争气!报纸上那些文章,我都攒着呢。你田叔叔每次打电话回来,都要念叨几句你写的社论又引起了什么讨论。”她眼中满是欣慰和自豪,“这次回来,工作都安排好了吧?在作协?”
田晓霞接过话头,把两人在黄原的安排详细说了一遍,包括田晓霞在电视台新闻部的工作,林宇涛在作协的创作计划,以及他们昨天去看望田福军的情况。
“你爸他……怎么样?”提到丈夫,徐爱云放下筷子,语气里带着浓浓的关切和不易察觉的心疼,“电话里总说挺好,可他那个人,报喜不报忧。”
田晓霞和林宇涛对视了一眼。田晓霞斟酌着说:“爸看着……是挺累的。眼袋很重,头发白了好多。不过见到我们,精神头还不错。就是在食堂吃饭时,吃得不多。”
徐爱云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笼上一层忧色:“就知道是这样。那么大担子压着,又不懂得爱惜自己……”
她顿了顿,像是要挥开心头的沉重,目光转向林宇涛,带着探询,“昨天见到你田叔叔,聊得还好吧?他没……为难你吧?”
林宇涛放下筷子,神情坦然:“田叔叔很好。我们聊了不少,关于工作,也……聊了别的。”
他看了一眼田晓霞,见她微微点头,便继续说道,“聊了我和晓霞以后的打算。田叔叔很支持我们回黄原工作的选择。”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沉稳而郑重:“也聊到了我和晓霞的婚事。田叔叔的意思是,只要我们俩考虑好了,他和您都没有意见。”
他看向徐爱云,眼神诚恳而带着尊重,“徐阿姨,这次我和晓霞回来,也是想正式跟您和家里长辈们商量一下,看什么时候合适,把我们的婚事办了。”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煤油灯芯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徐爱云的目光在女儿和林宇涛脸上停留了片刻。
女儿的眼眸清澈明亮,带着期待和幸福的光芒;准女婿的神情坦荡而坚定,眉宇间是少年人少有的沉稳担当。
一丝复杂的神色在徐爱云眼中飞快掠过,那是母亲对女儿即将开启人生新旅程的不舍,但更多的是看到女儿找到可靠归宿的欣慰和释然。
她端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再放下时,脸上已满是柔和而慈祥的笑意:“好,这是好事!你田叔叔说得对,你们俩的事情,你们自己最清楚。这么多年的感情,从同学到现在,风风雨雨都走过来了,我和你田叔叔看在眼里,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坐在旁边的女儿的手背,语气温柔而笃定,“晓霞交给你,我们放心。”
田晓霞眼圈微红,反手紧紧握住母亲的手:“妈……”
徐爱云笑着拍了拍女儿,又看向林宇涛,眼神里充满了期许和信任:“少平,你是个有本事、有担当的好孩子。阿姨只希望你们俩以后的日子,和和美美,互相扶持。晓霞性子有时候急,你要多包容。”
“徐阿姨,您放心。”林宇涛坐直身体,语气郑重如同承诺,“我一定会好好待晓霞。”
“嗯,阿姨信你。”徐爱云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像是心头一块大石终于安然落地,“婚事怎么操办,你们年轻人商量着来。我和你田叔叔没什么特别要求,按你们年轻人的想法,也尊重双水村那边老家的习俗。需要家里这边做什么,尽管开口。”
小小的堂屋里,暖黄的灯光下,关于终身大事的约定,就在这寻常饭菜的香气和温和的话语中尘埃落定,充满了朴素而踏实的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