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叔叔是省里管这个的农工部长,他说,上面现在政策上是支持的。搞多种经营,给政策,给扶持。”
林宇涛继续说道,声音里注入了一丝希望和力量,“这是大方向!而水泥,大哥,你想过没有?现在到处都在搞建设!城里要盖楼、修路,农村要修水渠、盖新房、打地坪……哪一样离得开水泥?这东西,是真正的硬需求!往后看,只会越来越缺,越来越值钱!咱们守着双水村后山那些石灰石,守着现成的原料,守着那么多闲着的壮劳力,为啥就不能把它变成钱?”
他越说越激动,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闪烁着一种孙少安许久未见的、近乎燃烧的光芒:“大哥,我知道你有这个能力!当年在村里,你是第一个敢想敢干,带着大伙儿搞副业的人!你那股子闯劲,村里谁不佩服?只是后来进了厂子,安稳了……”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孙少安的心被狠狠触动了一下。弟弟的话,像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他内心深处某个被灰尘覆盖的角落。
当年,为了给家里挣点活钱,他偷偷摸摸贩过粮,为了给队里多分点,他敢顶着压力分自留地……那份天不怕地不怕、敢想敢干的劲头,曾是他最鲜明的烙印。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像现在这样,守着铁饭碗,满足于每月按时领到的工资,只想着把虎子拉扯大,把日子安安稳稳过下去?
他看着弟弟眼中那熟悉的、甚至比他当年更炽热的火焰,那是改变命运的渴望,是带领乡亲走出贫困的担当。这份光芒,刺痛了他,也点燃了他心底某些沉睡的东西。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关节微微发白。
“少平……”孙少安的声音有些干涩,他舔了舔嘴唇,巨大的诱惑和沉重的现实在脑子里激烈交锋,“你……你说得是挺在理。办成了,那真是给咱村,给咱方圆几十里都做了件大好事!可是……”他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包含了太多现实的顾虑。
“可是,这太难了!不是咱兄弟俩有膀子力气就能干成的!”孙少安掰着手指头,一条条数着,像是在说服弟弟,更像是在说服自己,“第一,钱!开个水泥厂,那得多少钱?买机器就是天文数字!听说那窑,那粉碎机,都得老多的钱了!咱哪来那么多钱?就算把咱俩骨头砸碎了卖,也凑不够一个零头!”
“钱的问题,我来想办法。”林宇涛的声音异常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他没有具体说怎么解决,但那份自信让孙少安怔了怔。
“第二,”孙少安没深究弟弟的“办法”,继续他的担忧,“技术!那玩意儿咋烧?咋配料?听说比例不对,烧出来的水泥就跟土疙瘩一样,一捏就碎!咱村谁懂这个?咱兄弟俩,我摸过化肥机器,你拿的是笔杆子,谁懂烧水泥?这不是种地,看天看地凭经验就行,这得靠真本事!”
“技术可以学,可以请人,你也不用担心,我这里也有。”林宇涛回答得很快,“省里、地区肯定有懂行的技术员,咱们可以去请,去学。实在不行,初期可以请国营大厂退休的老师傅来指导。只要肯花钱,肯下功夫,技术不是死结。”
孙少安被弟弟堵得顿了顿,接着抛出更现实的顾虑:“第三,销路!你说到处要,那卖给谁?城里的大建筑公司能看得上咱这小作坊的东西?质量、牌子都比不过人家国营大厂!咱辛辛苦苦烧出来,堆在厂里卖不出去,那不全砸手里了?到时候哭都来不及!”
“销路要一步步打开。”林宇涛显然深思熟虑过,“咱们一开始规模不会太大,先满足本地和周边县、公社的需求。修路、修水渠、农民盖房,这些对水泥的需求量很大,而且对品牌要求没那么高,更看重价格和运输方便。咱们就近生产,成本低,运输快,这就是优势!等站稳脚跟,质量上去了,再往大地方发展。田叔叔那边,或许也能帮上忙,给一些政策内的扶持项目。”
孙少安沉默了,弟弟条理清晰的回答,像一道道堤坝,将他心中汹涌的疑虑洪流暂时阻住。他不得不承认,弟弟想的比他深,比他远。但还有最后,也是最沉重的一块石头压在他心头。
他抬起头,看着弟弟年轻却无比坚毅的脸庞,声音低沉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歉疚:“少平,就算你说的这些……这些难关都能想法子过去。可是,哥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他转头望了一眼隔壁的方向,仿佛能透过墙壁看到熟睡的妻子和儿子:“你嫂子,虎子……还有你嫂子肚子里的这个……”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腰,田润叶又怀上了,这是家里的喜事,也是沉甸甸的责任,“哥现在在化肥厂,好歹是个正式工人,每月有固定工资,不多,但够一家人吃饭穿衣,供虎子上学,安安稳稳。要是……要是辞了这铁饭碗,跟你回去办厂,万一……万一厂子搞砸了,赔个底朝天,哥拿什么养活他们娘仨?哥输不起啊,少平!”
孙少安的声音里充满了挣扎和痛苦。那是一个丈夫、一个父亲对家庭最本能的守护责任。他不再是当年那个可以为了一个念头就豁出一切的愣头青了。家庭的重量,稳稳地压在他的肩头,让他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谨慎,甚至有些畏缩。
昏黄的灯光下,孙少安眼中的光芒黯淡下去,那份被弟弟短暂点燃的火焰,在现实的冰冷考量下,正一点点熄灭,被一种深沉的忧虑所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