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宇涛这才想起这茬。在京城多用蜂窝煤,黄原则普遍用更原始些的煤球。他连忙道谢:“谢谢师傅提醒!附近哪有卖的?”
“前面路口右拐就有煤铺子!”板爷熟门熟路地指点着。
在板爷的带领下,林宇涛又去煤铺买了三百个压得结结实实的煤球,付了钱,让伙计直接送到作协家属院西头的院子。伙计看着地址,又看看林宇涛,眼神里带着点惊讶和了然:“哟,那院子有人住啦?行,马上给您送去!”
当板车吱吱呀呀地终于停在那扇熟悉的绿漆木门前时,夕阳几乎完全沉入了地平线,只在天边留下一抹绚烂的霞光。送煤球的伙计蹬着三轮车也正好赶到,车上垒着小山似的乌黑煤球。
“辛苦二位师傅了!”林宇涛付了车钱和小费,又帮着板爷和煤铺伙计把东西一件件搬进院子。
原本空旷的院落,瞬间被锅碗瓢盆、被褥布匹、粮食蔬菜和堆成小山的煤球填满,充满了生活的喧嚣和凌乱,却也洋溢着无比鲜活的烟火气息。
板爷和伙计拿了钱,道谢离去。院子里只剩下林宇涛和田晓霞,以及满地的“家当”。
田晓霞挽起袖子,露出白皙的小臂,看着眼前的景象,非但不觉得乱,反而有种大展拳脚的兴奋:“好啦!孙少平同志,现在看咱俩的了!你负责生火做饭,我负责把咱们的窝铺好!看谁先弄好!”
林宇涛看着她跃跃欲试的样子,也被感染了:“行!田晓霞同志,接受挑战!”
林宇涛拎着新买的米、肉和菜,径直走向厨房。厨房里,昨天他们只是粗略扫了浮尘,此刻他打来清水,将新买的大铁锅、炒勺里里外外刷洗干净,又将那个砖砌的灶台彻底擦拭了一遍。
接着,他动作麻利地开始淘米、洗菜、切肉。五花肉切成均匀的薄片,白菜用手撕成块,新买的土豆削皮切滚刀块。刀在案板上发出笃笃的轻响,节奏明快。
他找出昨天李干事派人送来的几块引火用的木柴和旧报纸,熟练地在灶膛里生起火。
干燥的木柴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苗舔舐着锅底。大铁锅烧热,舀一勺凝固的猪油滑入锅底,很快融化成清亮的油液,滋滋作响,浓郁的荤香瞬间弥漫开来。
肉片下锅,煸炒出油,逼出焦香,再下葱姜蒜末爆锅,浓烈的香气直冲鼻腔。土豆块倒入,翻炒裹上油脂,再加入白菜,最后淋上酱油,撒点盐,盖上木锅盖焖煮。不一会儿,诱人的香气便从锅盖缝隙里丝丝缕缕地飘散出来,弥漫了整个小院。
与此同时,田晓霞在主卧和隔壁她为自己预留的房间里忙碌着。她先将新买的厚窗帘布挂在擦干净的窗户上,遮挡住外面的暮色。
接着,她展开那床印着大红牡丹的新被面,铺在擦得光洁的床板上。被里是素净的蓝布,棉花胎厚实而洁白。
她仔细地将棉花胎铺在被里上,再盖上鲜艳的被面,四个角对齐拉平,然后拿出针线包,坐在床边,开始飞针走线地缝制起来。
针脚细密而均匀,带着一种女性特有的专注和温柔。别看她是领导家的女儿,燕大的高才生,这个时代的女儿,女工她也专门学过。昏黄的煤油灯光下,她的侧影被投在墙壁上,安静而美好。
当林宇涛将一盆热气腾腾、酱香浓郁的土豆白菜炖肉片,一碟清炒时蔬,还有两碗晶莹剔透的白米饭端到刚刚被田晓霞擦干净、摆上碗筷的小方桌上时,田晓霞也正好缝好了最后一针,将新缝好的一床被子铺展在床上。
“开饭啦!”林宇涛招呼道。
“正好完工一套!”田晓霞满意地拍了拍蓬松的新被褥,走到小方桌前,深深吸了一口饭菜的香气,“哇!好香!少平,你这手艺见长啊!”
“饿着肚子干活,潜力被逼出来了。”林宇涛笑着递给她筷子。
两人相对而坐。屋内昏黄的灯光将他们的脸庞映照得温暖而柔和。饭菜的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窗外的夜色。
这是他们在黄原、在这座刚刚被他们亲手唤醒的小院里,共同烹饪、共同享用的第一顿饭。
“尝尝这肉,炖得够不够烂?”林宇涛夹起一片肥瘦相间的肉片放到田晓霞碗里。 田晓霞咬了一口,肉片软烂入味,肥而不腻,她满足地眯起眼睛:“嗯!好吃!比食堂的强多了!”
她夹起一块炖得软糯的土豆,“这个也好吃,吸饱了肉汤的鲜味。”
简单的饭菜,却因这特定的时间、地点和身边的人,而变得格外香甜。两人埋头吃着,偶尔交流几句对新家的布置想法,碗筷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这静谧的小院里显得格外清晰。
吃完饭,田晓霞主动收拾碗筷去厨房清洗。
林宇涛来到正房,打开开关,灯光将三间正房照亮,新擦的家具反射着温润的光泽,新铺的床铺散发着棉布和阳光的味道,新挂的窗帘隔绝了外面的世界。空气中还残留着饭菜的余。
田晓霞洗好碗回来,站在堂屋门口,看着眼前的一切,脸上带着如梦似幻的满足感:“少平,你看,像不像个家了?”
林宇涛走到她身边,环视着这个由他们亲手一点点擦拭、布置、点燃烟火气息的空间,用力地点点头:“嗯,不是像!这就是我们的家了。”
“那我今晚就住这了!”田晓霞指着隔壁那间刚铺好新被褥的房间,语气轻快而理所当然,“反正我的房间都弄好了,跟京城一样。”
林宇涛看着她明亮的眼睛,在灯火下熠熠生辉。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指尖微凉,掌心却传递着坚定的暖意。
“好。”他低声应道。
院外,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阑珊。院内,老枣树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轻响。两盏昏黄的灯泡,温暖的光晕透过新挂的窗帘,温柔地晕染开一小片光明。这光明虽微小,却足以照亮这方刚刚落成的家园,也照亮了两人在黄原土地上并肩前行的道路。
归乡的漂泊感,在此刻被这亲手点燃的烟火与灯光,彻底驱散。黄原的夜,不再只是异乡的陌生,而是承载着新家温度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