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阳光透过老枣树新绿的枝叶,在刚洒扫干净的小院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林宇涛和田晓霞坐在新支起的小方桌旁,吃着简单的早饭——昨晚剩下的土豆白菜炖肉片热了热,配上新熬的小米粥。空气里还残留着新家具的木头味和煤油燃烧后淡淡的烟火气。
“我爸今天上午终于能歇半天了,”田晓霞放下碗,语气里带着点心疼和期待,“咱们等会儿就去吧?”
“嗯,”林宇涛点头,将最后一口粥喝完,“东西我都准备好了。”他指了指放在堂屋门口的一个网兜,里面装着几个表皮红润、个头饱满的苹果——这是他昨夜从空间里特意取出的,品相极佳,说是朋友从外地捎来的稀罕物。
田晓霞看了一眼,没多问,只是叮嘱:“少平,我爸他……最近特别累,咱们去了别聊太久,让他多休息会儿。”
“放心,我知道。”林宇涛温声应道。他理解田晓霞的担忧,更明白田福军如今身居高位所承担的压力。
这位准岳父的履历,在黄原乃至全省,都堪称一段传奇:78年,顶着巨大压力,在黄原行署专员任上秘密推动石圪节等公社的承包制试点,为后来全省的变革埋下火种;
79年南马河那场惊心动魄的暴雨洪灾中,他身先士卒,泥水里泡了几天几夜,这份担当赢得了时任省委书记乔伯年的高度赏识和信任,旋即升任黄原地委书记;
80年,他进入省委常委班子,兼任农工部部长,成为全省农村改革的实际操盘手,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和扶持乡镇企业的浪潮,正是在他强有力的推动下席卷三秦大地。
一路走来,步步惊心,却也步步坚实,是真正在风口浪尖上闯出来的改革先锋。这份责任带来的巨大工作量,足以压垮一般人。
省委家属大院坐落在城市相对安静的西区,绿树成荫,戒备森严。门口持枪的警卫检查了田晓霞的证件并进行了登记,又打电话确认后,才放行。
大院里的楼房多是三四层的苏式建筑,庄重肃穆。田福军作为新晋省委常委,分到的住所在一栋小楼的二层。
敲响那扇深棕色的门板时,林宇涛能感觉到田晓霞挽着他手臂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
门开了。 站在门口的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没有系风纪扣,身形依旧挺拔,但眉宇间笼罩着浓得化不开的疲惫,眼下的青黑清晰可见,鬓角的白发似乎比上次见面时又多了几根。正是田福军。
“爸!”田晓霞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一步上前紧紧抱住了父亲。
“哎,晓霞,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田福军轻轻拍着女儿的背,疲惫的脸上瞬间绽放出温暖而纯粹的笑意,那份属于父亲的慈爱瞬间冲淡了所有的官威和倦容。
他抬眼看向站在后面的林宇涛,眼神温和而锐利,“少平也来了,快,快进来!”
房间很大,陈设却极为简单。客厅里摆放着一套深色的木质沙发和茶几,一张宽大的办公桌靠窗放着,上面堆满了文件和书籍,旁边立着一个高大的文件柜。
墙壁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显得空旷而冷清,透着一种单身男人住所特有的、缺少生活气息的整洁。
“坐,快坐!”田福军招呼着,自己也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整个人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微微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口气,“昨天回来就听小张说了,你们俩都安顿好了?晓霞在电视台,少平在作协?”
“都安顿好了,爸。”田晓霞挨着父亲坐下,仔细打量着他的脸色,心疼地说,“您怎么累成这样?妈和外公都担心着呢。”
林宇涛将装着苹果的网兜放在茶几旁,在田福军对面的沙发上坐下:“田叔,这是朋友从外地捎来的苹果,您尝尝。”
“哎,来就来了,还带什么东西。”田福军摆摆手,但目光扫过那几个品相极佳的苹果时,还是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笑意,“晓霞妈妈不在身边,我这儿也没什么招待你们的。工作都还顺利吧?听说你们俩都放弃了京城那么好的条件?”他看着两人,眼神里有询问,但更多的是理解和欣赏。
“爸,我觉得回来挺好的。”田晓霞抢着说,语气坚定,“在京城是舒服,可总觉得自己像个旁观者。回到黄原,看着熟悉的土地,听着乡音,特别是想到您和那么多人在为改变这里努力,我就觉得,我的笔应该在这里更有力量。”她顿了顿,看向林宇涛,“少平也是这么想的。”
林宇涛迎向田福军探询的目光,坦诚地说:“田叔叔,京城确实提供了很多便利和视野,但根不在这里。我的文字,终究是要扎根于生我养我的这片土地,写这里的人,这里的事,这里的挣扎与希望。在黄原,在您们推动的这场变革洪流边上,我觉得更能找到创作的源泉和动力。”他没有提那些先知先觉的宏大抱负,只表达了一个写作者最朴素的回归。
“好!好!”田福军连说了两个好字,脸上的倦意似乎都被这番话驱散了不少,眼中闪烁着赞许的光芒,“年轻人有这份心气,有这份扎根乡土、服务家乡的觉悟,非常难得!京城是好,但能顶住诱惑,回到更需要你们、也更锻炼人的地方来,这份选择本身就值得肯定!”
他坐直了些身体,语重心长,“晓霞做记者,要深入基层,反映真实,尤其是要关注改革中的新事物、新问题,也要看到普通人的疾苦。少平搞创作,更要扎根生活,写出有筋骨、有温度、有泥土气息的作品。黄原,乃至整个秦省,现在正是破旧立新、风起云涌的时候,你们赶上了好时代,舞台广阔得很!”
他鼓励的话掷地有声,带着一位父辈的殷切期望,也带着一位改革领导者对青年才俊的期许。客厅里原本有些冷清的气氛,被这番充满力量的谈话点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