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了一会儿家常,田晓霞起身去厨房烧水,想给父亲泡杯茶。客厅里只剩下田福军和林宇涛。
田福军放松地靠在沙发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目光落在林宇涛身上,带着几分考量和更深层次的探究:“少平啊,你上次在信里提到的一些关于农村改革的零星想法,我当时就觉得很有见地。这次回来,又深入基层走了走,有什么新的感触没有?特别是对咱们省里现在推行的政策?”
林宇涛心中一凛,知道这是田福军真正想听的。他斟酌了一下,没有立刻抛出过于超前的观点,而是从最现实的观察说起:“感触很深,田叔叔。这次回来路上,从火车窗口看出去,和几年前完全不同了。以前大片荒着的地,现在都种上了庄稼,田埂边堆的农家肥明显多了,地里的苗看着也精神。
石圪节那边的情况,我爸和我哥的来信也跟我聊了一些,包产到户的威力确实惊人,农民那股子被释放出来的干劲,肉眼可见。”
“是啊,”田福军深有感触地点头,眼神锐利,“农民最懂土地,也最知道怎么伺候土地。以前捆着手脚,有力无处使。现在松了绑,给了希望,谁不想把日子过好?”
他叹了口气,语气沉重了几分,“但也伴随着新问题。分田到户后,一些小型的水利设施维护成了难题,单家独户很难搞;一些地方‘五保户’、烈军属的照顾也出现了新情况;还有,农闲时大量劳动力闲置,光靠几亩地,增收的瓶颈很快就到了。”
林宇涛认真听着,知道这些都是改革深水区面临的真实困境。他适时接话,语气平稳而带着思考:“田叔叔,您说的这些问题都很关键。关于水利和公共设施维护,我路过一些地方,看到有村子尝试‘统分结合’的方式,就是土地经营权分户,但像小型水库、水渠、机耕路这些一家一户搞不了、搞不好的,还是由村集体统一组织维护,费用按受益面积分摊,或者用集体提留来保障。这样既发挥了分户的积极性,又保证了集体的统筹功能,效果好像还不错。”
田福军眼睛一亮,身体微微前倾:“‘统分结合’?这个提法好!具体怎么操作的?你详细说说看。”
林宇涛便将自己沿途所见和一些后世成熟的经验,结合当前实际,娓娓道来。
他讲到了如何界定“统”的范围,如何建立有效的分摊和监管机制,如何发挥村民代表会议的作用,确保集体事务公开透明。
田福军听得极为专注,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划着,时而皱眉思索,时而缓缓点头。
当林宇涛提到“用集体提留保障公共事务”时,他插话道:“这个思路对!不能把集体彻底搞空了!‘分’是为了激发活力,‘统’是为了保障公平和长远发展。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少平,你观察得很细,这个‘统分结合’的思路,非常具有启发性!”
林宇涛见田福军接受度很高,便又谨慎地引入另一个话题:“田叔叔,关于您刚才提到的农闲劳动力闲置问题,我觉得,发展乡镇企业可能是一条非常重要的出路。”
“乡镇企业?”田福军的眉头再次紧锁,显然这也是他正在重点思考和推动的方向,但也面临诸多质疑和阻力,“现在省里也在鼓励,但争议很大。有人认为这是跟国营企业抢原料、抢市场,是‘挖社会主义墙角’;还有的说农民就该种地,办企业是不务正业。”
“田叔叔,我不这么看。”林宇涛的语气很坚定,目光清澈而坦诚,“首先,原料和市场不是固定不变的蛋糕。农民利用当地资源,比如农产品、矿产、劳动力,办些小加工厂、小作坊,把原料变成更有价值的产品,这本身就是创造新的财富,不是单纯的争夺。其次,”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些,“农民增收的渠道必须拓宽!光靠几亩地,再怎么精耕细作,收入增长也有限。农闲时那么多劳动力闲着,不仅是巨大的浪费,更是社会的不稳定因素。让他们在家门口有活干,有钱赚,能养家糊口,甚至致富,这是最实在的民生!而且,乡镇企业扎根农村,能直接带动地方经济,解决就业,增加税收,是激活农村经济、缩小城乡差距的关键一招!”
他越说越有底气,结合后世乡镇企业在改革开放初期的重要地位和作用,分析得条理清晰:“至于说‘不务正业’,这更是偏见。农民追求美好生活是天然的权利。种地是根本,但发展多种经营,搞活经济,让日子过得更好,这本身就是农业现代化的题中应有之义!关键在于引导,规范管理,避免盲目上马和环境污染。”
田福军听着林宇涛这番逻辑清晰、切中要害的论述,眼中的光芒越来越盛,那份疲惫几乎被一种发现璞玉般的惊喜和兴奋取代。他猛地一拍沙发扶手,声音洪亮:“好!说得好!少平啊,你这番话,简直是说到我心坎里去了!‘创造新财富’、‘拓宽增收渠道’、‘激活农村经济’、‘缩小城乡差距’,句句都是要害!这比省里某些专家空谈理论、瞻前顾后强太多了!”
他看着林宇涛,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赞赏和满意,“没想到,你一个搞文学的,对农村、对经济问题的理解,竟如此深刻透彻!看来让你回黄原,真是回对了!以后关于农村发展,我还得多听听你的想法!”
田福军的肯定让林宇涛心中也涌起一股暖流和成就感。能得到这位实干派改革家的认可,证明自己思考的方向是对的。他谦逊地笑了笑:“田叔叔过奖了,我只是平时喜欢琢磨这些,加上这次回来一路所见所想,班门弄斧了。”